信寄出去了。
傻柱站在邮局的柜台前，把信封递进去。柜台后的女人接过信，在秤上称了称，指尖蘸了蘸印泥，啪地盖上邮戳。她把信扔进背后的邮袋里。邮袋是麻布的，口敞着，里面落着半袋子信。
到河南几天？
慢的七八天，快的五六天。看车。
傻柱算着日子。算了两遍。寄出去五六天，回信又五六天。半个月。半个月，三百六十个小时。
他出了邮局。门口有个报栏，玻璃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今天的报纸夹在里面，头版标题写着什么，他没看。
铺子里。丁秋楠在擦灶台。灶台上糊了一层油，她用热水泡着抹布擦，油融了，抹布上一道黑印子。
寄了？
寄了。
他能不能来北京？丁秋楠拧着抹布。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桶里。
不知道。他年纪大了，六十出头。身子骨硬不硬朗，没好意思问。
丁秋楠把抹布搭在灶沿上晾着。她手红红的，泡水泡的，指关节上的皮肤都皱起来了。
傻柱在灶边站了一会儿，说：我去找黄志明。
黄志明是律师。住在东城，一个独门小院。胡同窄，两边墙上的灰皮往下掉，墙根长着青苔。傻柱去的时候，黄志明正在院里看报。他坐在马扎上，报纸摊在膝盖上，手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磨得差不多了。
听见敲门，黄志明站起来。他把报纸叠好，搁在马扎上，去开门。他的棉拖鞋蹭着地，啪嗒啪嗒响。
何师傅？
黄律师，有点事问您。
稀客。进来。
小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枝干光秃秃的，几片枯叶子还挂在枝上。院角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塑料布用砖头压着。
黄志明把傻柱让进屋。屋里不大，墙边一排书架，书摞得满，有的横着塞进去，有的竖着。桌上也堆着书，其中一本翻开，倒扣着，书脊裂了。空气里有烟斗的气味，不太呛，混着旧书的气味。
何师傅，什么事？看你这脸色，不是好事。
傻柱从棉袄内兜掏出那张抄的纸，摊在桌上。桌面上有一沓稿纸，他把稿纸推到一边。
黄律师，您看看这个。
黄志明戴上眼镜。眼镜腿是旧的，用线绑过。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几行，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看几行，他把眼镜往下推了推，从眼镜上沿看傻柱。
这是哪儿来的？
我铺子的过户协议。去房管所查档案抄的。
黄志明把纸搁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
何师傅，这个条款，叫优先回购权。法律上讲，它是一种约定条款。双方自愿约定的。不是法定的。跟法定的优先购买权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法定的优先购买权，比如说共有人的优先购买权，房管局规定的，你不遵守不行。但约定条款，是你们买卖双方自己商量出来的。签字了，就得遵守。
黄志明把眼镜戴上，手指点着纸上的字。
你看这条的写法。原业主保留自过户之日起十年内对该房产之优先回购权。意思是，这十年里，孙福海随时可以说，他要买回去。你不卖都不行。
如果我不卖呢？
他可以拿着协议去法院告你。黄志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他还是看了一下，法院可能会判你履行协议。因为这是你签了字的。
傻柱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捏着膝盖，指节发硬。
那这条，现在法律认不认？
说不好。黄志明靠在椅背上。椅子吱了一声。优先回购权这种条款，在当前的法律体系下，没有明确的规定。五十年代的民法草案里提过，但没正式颁布。六二年出了个《关于民事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里面说了合同效力的问题。但具体到优先回购权，没写。
那法院怎么判？
看情况。黄志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如果原业主拿着协议去告，说他不知道这铺子被你经营成这样，现在想回购，法院可能会倾向保护他的权益。毕竟他是原业主。但如果能证明，这条款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经办人加进去的，那就有得打。
傻柱的手指松开，又捏紧。
黄律师，这条款能去掉吗？
黄志明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了。
能去。但得办手续。
什么手续？
房产移转变更登记。简单说，你去房管所申请，说你跟原业主协商一致，要变更过户协议中第四条。把优先回购权去掉。然后你和原业主都到场，签字确认。房管所把新的协议备案。旧的协议第四条就作废了。
他得来北京。
对。得亲自来。当着房管所的面签字。不能代签。
傻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书架顶上有灰，手指一摸，一条线。
能不能让他在河南那边签个字，寄过来？
不行。黄志明摇头。房产登记必须本人到场。身份核实，签字画押，都得当面。
傻柱站住了，手插在兜里，棉袄的兜很深。
如果他来不了呢？
那就办不了。黄志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没水了，又放下。何师傅，我跟你直说。优先回购权这件事，其实比你想的更复杂。
怎么说？
这铺子现在是你的。你经营着，生意做起来了。如果孙福海那边有人跟他说，你这铺子值钱了，让他回购卖给别人，他能赚一笔。你说他会不会动心？
傻柱没说话。
黄志明接着说。退一步讲，就算孙福海自己不回购。如果有人替他出头，说我是帮孙福海回购，拿着这条款来找你麻烦，你拿什么证明他是假的？
得让孙福海自己来说。
对。所以关键在这儿。黄志明把手摊开，手心朝上。他得来，当面对房管所的人说，我同意放弃优先回购权。要不然，这条就一直挂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秒针在走，咔嗒咔嗒的。
傻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我今天就去房管所，申请变更。
对，越早越好。黄志明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何师傅，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房管所受理了申请，会发函通知孙福海。但孙福海来不来，他来了以后同不同意去掉这条，房管所管不了。这事儿，最后还得你自己跟他谈。
傻柱点头。
出了黄志明家。街上人多了，快到中午，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往食堂赶。有个人的车链条掉了，蹲在地上修，手弄得全是油。
傻柱往房管所走。
还是那栋灰砖楼。门口的标语还是缺半边的字。弹簧门还是坏的。楼道里的霉味还是那些。
档案室。柜台后面还是那个织毛衣的女人。这次她在织袖口，毛衣快织完了，袖子套在竹针上，像根粗粗的筒子。
同志，我想申请补办过户手续。
哪个房产？
鼓楼大街xx号。
你是业主？
是。何雨柱。
她放下毛衣，站起来。手在柜门上摸了几下，抽出上次那卷档案，搁在柜台上。
补办什么？
原过户协议第四条。优先回购权。想申请变更，去掉。
那女的翻了翻档案，翻到协议那一页。她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傻柱。
何师傅，你确定？这是双方签了字的条款。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我知道。所以我申请变更。我要去掉这条。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表是印刷的，抬头是房产移转变更登记申请表。表格上的字都是老式铅字印的，有的地方印糊了。
填这个。写明变更内容，变更原因。
傻柱借了笔。笔是蘸水钢笔，笔尖有点劈，写出来的笔画不匀。他填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房产信息，铺子地址，他自己的名字。变更内容，写原过户协议第四条优先回购权条款，现申请变更去除。变更原因，他想了想，写原业主不知情，条款系经办人擅自添加。本人与原业主需重新确认双方真实意思。
填完，他把表推回去。
那女的接过去看了一遍。她的眉头皱起来。
何师傅，这手续，不是你一个人能办的。
我知道。得原业主到场。
原业主，孙福海。她把表放下，又翻了翻档案。他在哪儿？
河南老家。
那得让他来。
官面上，你们能不能发一份函通知他？
正常的流程是会发函。但他得来。本人来，带着证件。当着我的面签字画押。你这手续才能走完。
傻柱站在柜台前，没动。
他的手搁在柜台上。柜台的木板很旧，漆磨光了，露出来的木头纹理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发亮。他的手印压在上面，汗痕印上去一会儿就没了。
他要是来不了怎么办？傻柱问。
那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她的眼神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同情。就是公事公办的眼神。
来不了，办不了。这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房产移转是大事，不能糊弄。
停了停，她又说：何师傅，我们受理了，会发函通知他。正常的话，一个礼拜，他能收到。但来不来，看他自己。你最好也联系一下他。
傻柱点头。他把手里的笔还回去，笔搁在柜台上，滚了半圈。
那我这表，算受理了吧？
谢谢。
出了房管所。门口的风大起来了。地上的树叶被风吹得打转。它们不是在跳舞，是被风推着、翻着、滚着，身不由己。
傻柱的棉袄领子立起来。他把手抄在兜里，往铺子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转身去了邮局。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女的。她正在数邮袋，一个一个地翻，嘴里念着数。
同志，能加急发电报吗？
打到哪儿？
河南。
河南哪儿？
开封府下面一个镇。傻柱把孙福海的地址报出来。那女的查了查，找到一个电报局的地址。
得转到当地电报局。电报到了电报局，再转送上门。两天到三天。
傻柱填了电报单。字数有限，他选最要紧的话写。
过户协议有优先回购权条款。需要你本人来北京到场签字确认。速回电。何雨柱。
电报单递上去。那女的算了算字数，报了费用。傻柱摸出钱，数了数钢镚，搁在柜台上。钢镚在柜台上滚了几下，被他用手按住了。
出了邮局。傻柱回铺子。
铺子里，丁秋楠在做晚饭。炉子上炖着白菜，锅里的水开了，白菜帮子在水里翻。蒸气呼呼地往上冒。
秋楠。
我去房管所了。手续能办，受理了。
丁秋楠转过身，手里的勺子还滴着汤。汤滴到地上，她没有发现。
能办？
能。但得孙福海来。本人到场，签字画押。
丁秋楠的勺子放下了。勺子在锅沿上搁着，搁歪了，慢慢溜进锅里。
他……能来吗？
傻柱坐到灶边的板凳上。板凳还是那个矮板凳，膝盖顶着灶台。火在灶膛里烧着，红红的，煤块在火焰里裂开，淅淅沥沥地响。
不知道。他说。我发了电报。让他回话。
丁秋楠没再问。她拿起勺子，捞白菜。勺子捞了两下，没捞上来，勺子里只有汤。
傻柱看着火。火焰里有蓝色的芯子，跳一跳的。
孙福海那张脸，他又想起来。皱巴巴的一张脸。眼睛小，但眼神和善。办手续那天，老头拉着他的手，手上有茧子，握力不大，但握了很久。说何师傅，这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放心。
但那协议上签的字，他不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傻柱又想起吴先生。吴先生在逼退的时候，脸上那个笑。不是认输的笑。是被打断了一条线的笑。那条线还在别的地方牵着。说不定牵着河南，牵着孙福海。或者，不需要牵孙福海。一个条款就够了。
晚上关了铺子。傻柱又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煤油灯点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他掏出那张抄了优先回购条款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在火光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油墨有点糊。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锁上。
钥匙在手心里硌了一下。凉的。
回四合院的路上，天黑透了。路灯没全亮，隔着两盏亮一盏。石板路上有积水，他踩上去，水花溅起来，打湿裤腿。
院子里还是那样。中院窗户亮着灯。刘海中家的灯。透过窗纸看，人影还弯着腰，还在写什么。第四天了。
傻柱推门进屋。屋里更凉了。煤炉子昨天就没生。他把手按在炉子上，炉壁冷的。
躺下。褥子底下，菜刀在。
他数着日子。信寄出去是今天。电报是今天发的。发函是今天房管所受理的。三个消息，三条路，指向同一个地方。
河南。
孙福海。
他翻了个身。窗外，院子里，树影子在墙上晃。隔壁屋里，雨水翻了个身。她的呼吸声很轻，隔着墙，听不太清。
傻柱闭上眼。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