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快十点的时候,钟大军来了。
铺子里没客人。傻柱在后厨切土豆。刀钝了,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他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铁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刺刺的。丁秋楠在前面擦桌子。
门帘掀开了。布帘子打在门框上,闷响。
何师傅。
傻柱把刀撂下。刀面上沾着土豆的浆水,泛着白。他擦了擦手出去。
钟大军还是昨天那身打扮。中山装,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衣领子。他的头发还是油亮,但今天左边压得更高,右边更塌。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上面印着红字稻香村。
何师傅,昨儿走得匆忙。今天好好聊聊。
傻柱让他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角上用图钉摁着。丁秋楠端上两碗茶,茶碗冒着热气。她看了钟大军一眼,又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
钟大军把点心推到桌子中间。油纸窸窸窣窣地响。
何师傅,尝尝。枣泥的,新做的。
傻柱没动那包点心。他端起茶碗,茶是丁秋楠新沏的,茉莉花茶,一股香味往鼻子里钻。
钟经理,有什么话您直说。
钟大军端起茶碗,吹了吹。碗沿的茶沫被他吹散了,几片茶叶打着转。他喝了一口,嘴唇吧嗒一下。
何师傅,我知道你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痛快说。
他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仓库的事,我能帮你摆平。区里那帮人,我不说全认识,但有说得上话的。陆主任那儿,我递个话,文件就能撤。
傻柱没接话。他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叶。
钟大军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头敲了敲。他的指甲盖里有点黑,不知道是什么。
何师傅,我帮了你,你也帮我个忙。
什么忙?
不难。钟大军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你来市第一饭店,当厨师长。
傻柱抬起头看他。
钟大军接着说,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早有准备。
何师傅,你的手艺,放这小铺子里,屈才。市第一饭店,什么档次?接待外宾的。苏联专家吃过,越南代表团也吃过。你去了,工资翻倍。底薪六十,加提成,年底有奖金。编制也能给你办,正式工,铁饭碗。
那铺子呢?
铺子?钟大军摆了摆手。他的手掌宽,手指短,摆了摆像赶苍蝇,你那铺子也不是什么大产业。交给别人管管就行。或者,我来帮你打理。你放心,我不白占你的。租金照付,按月给。你一个月来看一趟,账本对对数,行不行?
傻柱没说话。
灶上的汤还在炖,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后厨传过来。丁秋楠的切菜声停了。
傻柱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
钟经理,我不去。
何师傅,你再想想。
想过了。傻柱看着他,我的铺子,我的灶台,谁也别想动。
钟大军的笑僵在脸上,像一层漆干了以后裂了口子。他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不笑了。眼角挤出的纹路往下塌。
他靠回椅背。椅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刺耳。
何师傅,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面子是相互的。傻柱把胳膊搁在桌上,手交叠着,钟经理,您想挖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何雨柱是个厨子,就会炒菜。挣的钱不多,但自在。这铺子,是我一砖一瓦搭起来的。灶是我自己砌的,桌子是我自己钉的,连门口的招牌都是我自己写的。
他顿了一下。
您让我走,把铺子交给您。我图什么?
后厨里,菜刀又响起来。笃笃笃,比刚才快。
钟大军摸出一根烟。
烟是牡丹牌的,带着一股冲鼻的烟草气。他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磕掉一截烟丝。火柴划着,火苗呼地冒起来,照着他的脸。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在桌面上散开。
何师傅,我实话跟你说。
钟大军的声音变了。他之前说话带着笑腔,尾音往上挑。现在不是。他的声音往下沉。
你这铺子,没那么稳。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钟大军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到桌面上,他在塑料布上抹了抹,灰变成一道灰印子。
你以为孙福海把铺子盘给你,就完了?
傻柱的手搁在桌上,没动。但他感觉到指头尖在跳。
孙福海怎么了?
何师傅,我是听人说的。钟大军把烟叼在嘴里,眼睛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孙福海当年把铺子盘给你,这里头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事?
这个嘛,钟大军又把烟拿下来,烟嘴湿了,沾着他的唾沫,不方便说。有些东西,别人没告诉你,我也不好替人传话。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一句。
他往前凑了凑。烟味和嘴里的口气一起冲过来。
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找我。仓库,铺子,我都帮你兜着。
他把烟掐灭在茶碗的托盘里。烟头在瓷器上滋了一声,灭了。
钟大军站起来,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这次只拍了一下。手很重,压得傻柱的肩膀往下沉。
何师傅,点心你留着吃。稻香村的,不便宜。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
布帘子落下来,在门框上晃了两下。
傻柱坐在那儿。
茶碗里的茶不冒热气了。茉莉花茶的香味散了,剩下一点苦味。
丁秋楠从后厨出来。她的围裙上沾着土豆皮,手在围裙上擦着。
柱子,这人不是好人。
我知道。
他说孙福海盘铺子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傻柱站起来,秋楠,把房本拿来。
丁秋楠去抽屉里拿出房本。傻柱接过来,又翻了一遍。
过户申请,审批表,房本存根。一张一张。字迹,签名,手印,章。挨个看。
还是没看出毛病。
他把房本搁在桌上。手在上面按着,按了一会儿。
秋楠,你说孙福海那个人,老不老实?
丁秋楠想了想:看着老实。说话慢,走路慢,签字的时候手抖。
傻柱点头,他那手抖,是真抖。年纪大了,手颤。不像装的。
那能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
傻柱把房本合上,锁回抽屉。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几桌客人。傻柱抄勺子炒菜,锅颠得狠,火了呼呼往上蹿。油烟呛鼻子,他偏过头咳了两下。有个客人点红烧肉,他往锅里扔了块冰糖,糖化了,油光锃亮。
忙到两点多。客人走了,桌上剩着碗盘。丁秋楠收拾桌子,傻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晒太阳。
太阳没温度。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不暖和。
他掏出烟。廉价烟,烟丝粗,点上以后嘴皮子发麻。
钟大军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以为孙福海把铺子盘给你,就完了?
不完?还有什么?
他掐了烟,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秋楠,明天我去房管所。
去干什么?
查产权档案。
丁秋楠停下擦桌子的手,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傻柱去铺子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这铺子的负责人?
傻柱转身。两个人,穿着蓝制服,胸前别着徽章。一个人的上衣口袋插着钢笔,笔帽夹在外边。另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本子。
我是。
我们是房管所的。年长的那个把徽章往前亮了亮,核对一下产权的情况。
傻柱捏着钥匙的手停住了。
核对什么?
例行公事。那人把徽章塞回衣领底下,你叫什么名字?
何雨柱。
这铺子什么时候盘给你的?
前年。
原业主?
孙福海。
年长的人问着,年轻的那个在本子上记。钢笔沙沙响,笔尖有点劈,写出来的字粗粗的。
面积多大?
前店后厨,大概四十来平米,加上后边仓库,总共六十多。
年长的人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探头往铺子里看。年轻的那个绕过他,往仓库那边走,站在仓门口往里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仓门上的锁,锁晃了晃。
傻柱的心往上提。
何师傅,房本带了吗?
带了。
傻柱回铺子。他走得不快,趁这几步路定了定神。从抽屉里拿出房本,出来递过去。
年长的人接过来,翻开。他的手指在一页一页上划过去,从过户申请翻到审批表,又从审批表翻到房本存根。翻到最后那页过户协议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
傻柱盯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停在协议的中间位置。第四条。
年长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看业户的眼神。像看什么他早就知道会看到的东西。
他把房本合上,递回来。
行了。我们记下了。
等等。傻柱没接房本,到底核对什么?出什么事了?
何师傅,例行公事。我们是按通知来的。
谁的通知?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房本往前推了推,意思让傻柱接。然后转身对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蓝制服从傻柱眼前晃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把铺子门口的碎纸片吹起来,转了个圈,落在水沟里。
傻柱捏着房本。房本的牛皮纸封面上,印着一个手印。他的汗手印。
例行公事?
他不信。
钟大军昨天刚说完那句话,今天房管所就来人查产权。这也太巧了。像掐着时间来的。
丁秋楠还没来。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翻开房本,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些纸。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些章。
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他没看到的。
他把房本合上。
去房管所。今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