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来的时候，傻柱正在劈柴。
早晨的事，一件一件。先劈够三天的柴，再去食堂上班，晚上回来再看雨水的功课。这套节奏他保持了很久，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天聋老太太来了。
傻柱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抬头，继续劈柴。斧头下去，柴块从中间裂开，两片各自滑落。
柱子啊。
聋老太太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喊过来的。但她其实就站在院子里，离傻柱不到五步。
傻柱把斧头插进柴桩里，转过身。
老太太。
昨个儿我睡得早，没睡好。聋老太太走过来，在旁边的石礅上坐下来，这把年纪了，睡觉不踏实。半夜总是醒。
傻柱没接话。
昨个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聋老太太看了傻柱一眼，不知道是谁。
可能是猫。
不是猫。步子太重了。她顿了一下，是阎老三出去了，我猜。
傻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也坐到柴桩上。
聋老太太不是来聊睡眠的。她是来试探的。
傻柱心里清楚得很。
老太太，您最近睡不好，是有什么心事？
聋老太太愣了一下，没预料到傻柱这么直接问出来。她咳了一声，摆摆手。
哪有什么心事。老了，就是睡不好。
那倒是。傻柱点了点头，我爸年轻时候睡得香。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没见着。
聋老太太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爸……还有消息没有？
没有。傻柱说，他的事，我不管了。各过各的。
聋老太太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太阳还没升到中院上方，影子斜着盖过来，石礅上一半明一半暗。
柱子，你最近跟一大爷的事……她试探地开口，我看你们两个，都不怎么说话了。
有什么好说的。
一大爷对你也是有心的，你也知道。
知道。傻柱说，他那种心，我不需要。
聋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这话说得。她轻轻摇了摇头，一大爷这个人，是有些事做得不妥当，但心是好的。他这辈子，苦，也是真的苦。没有孩子，就想找个养老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傻柱没让她说完，您和一大爷的关系，我不评价。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聋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就是……
老太太，傻柱的声音很平，我上次有件事，忘了问您。
她停下来。
您娘家，解放前是在鼓楼那片住的对吧？
聋老太太的脸色，非常细微地，变了一下。
傻柱没看漏。
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就像在随口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我记得有人说过，您那边有个亲戚，五几年的时候出过点事。跟一户人家有些往来，后来那户人家……怎么说来着？
聋老太太没有说话。
好像是在档案里有记录。傻柱停顿了一下，不过那都是很久的事了，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聋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我去看看一大妈，她前几天腿脚不好。
慢走。
聋老太太没回头。她走得很稳，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傻柱看着她进了东厢，把斧头从柴桩里拔出来，继续劈柴。
他没打算真的拿那个档案怎么样。
就是让她知道他知道了。就够了。
接下来三天，傻柱都很平静。
上班，下班，备菜，劈柴，辅导雨水功课。易中海那边没有动静，聋老太太也没再来。刘海中在院子里贴的标语，被风吹掉了半张，也没见有人补上。
第四天，阎埠贵在路上拦住了傻柱。
柱子，你昨晚去街道办了？
没有。
阎埠贵皱起眉。那奇怪了。他压低了声音，今早我路过街道办，看见郑国栋，他递了一封信进去。我认出信封了，是红格子的那种，正式举报信用的那种。
傻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跟易中海有关吗？阎埠贵问。
不知道。
阎埠贵盯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
他走了。
傻柱继续往食堂走。
他知道那封信从哪来的。他前天晚上写的，托了厂里另一条路递出去，不走郑国栋，走的是另一条线。
信里写了两件事。
一件是一大爷家那口缸，和二十年月薪之间对不上的数字。
另一件，是调配站的账，冯秀兰那里的记录，易中海拿肥皂票换核查报告的往来。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够了。
街道办来人的那天，是个周五。
傻柱在食堂，听马华进来说。
柱子哥，街道办来了两个人，去一大爷家了。马华把灶台边的盐罐子挪开，凑过来低声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院子里现在……马华犹豫了一下，刘海中也在，他站在院子里，没进一大爷家。
傻柱盛了一勺汤，尝了尝，又添了点盐。
他不进去就对了。
马华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挠了挠头，退出去了。
傻柱把汤勺搁下来，翻了个面正在煎的饼。
他没去看热闹的必要。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需要他出现。
傍晚，阎埠贵自己找上门来。
傻柱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抹布，阎埠贵从走道里绕过来，四下看了看，才开口。
街道办来的那两个，下午走了。
他们进一大爷家搜了。阎埠贵顿了一顿，那口缸，被搬出来了。里面是钱，一摞一摞的，用油纸裹着。据说，不少。
傻柱把最后一条抹布叠好，放进盆里。
还有呢？
还有一张纸，好像是跟调配站有关系的什么东西。阎埠贵摇了摇头，我没看清楚，就听见旁边有人说是什么核查报告。
傻柱提起盆，往屋里走。
刘海中呢？
刘海中。阎埠贵苦笑了一声，他下午就在院子里，街道办的人进一大爷家之前，他亲自来跟你们这院的几家说：居民自我管理小组的事，他要撤。他说他跟一大爷的事，只是邻里，没有别的关系。
傻柱在门口停了一下。
撤了就撤了。
你就这反应？阎埠贵跟进来，关上门，你不是，你事先知道今天会这样吗？
傻柱把盆放到水缸旁边，坐下来倒了杯水。
知道什么。
知道街道办会来。
我不知道街道办什么时候来。这是实话。我只知道，那口缸里的东西，配上一大爷这些年说的话，放在一起，是个问题。至于问题什么时候发，他喝了口水，看上面的意思。
阎埠贵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一大爷现在……
被带走问话了，还是在家？
还在家。两个人说要进一步了解情况，让他明天去街道办。阎埠贵压低声音，柱子，你打算……
我不打算怎样。傻柱把水杯搁下，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做饭的，我不知道一大爷家里有什么。
阎埠贵盯着他。
您知道我打算怎样。傻柱补了一句，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您才来找我。
阎埠贵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易中海去了街道办。
去了三个小时，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几个邻居都在，但没人主动招呼他。王大婶拿着把葱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他一眼，走进去了。刘海中在东厢里没出来。
聋老太太的门紧闭着。
傻柱从厂里回来，路过中院，易中海正在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对了一眼。
易中海的脸色很难描述。不是愤怒，也不是认输，有点像一个棋手，突然发现棋盘被人掀了，正在努力弄清楚棋子现在都在哪里。
傻柱没说话，走过去，进了自己屋。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小本子，在那四行字下面又写了两行。
缸，动了。
刘海中跳了。
他合上本子，放到床板下面。
窗外，槐树的影子安静地落在地上。
有风，影子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当天晚上，傻柱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有个东西始终在他脑子里转。
易中海倒了吗？没有。
街道办带走了他的钱，问了话，但问话不等于结果。这个年代，一个居民自我管理小组的组长，被人查出了私藏的钱，往后会怎样，取决于上面的人怎么看，取决于接下来有没有人继续推，也取决于易中海本人有没有后手。
他未必倒。
但他的位置，从今以后，在这个院子里，稳不住了。
威望这种东西，摔一次，裂缝就在了。
傻柱把手叠在腹部，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记得上辈子，易中海最后的结局不太好。但那是另一条线上的事，跟这辈子发生的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早就把很多事情截断了。易中海走的那条路，已经和上辈子完全不同。
那意味着他倒得比上辈子早，也意味着他的后手，不会是上辈子那几张牌。
傻柱想了很久，想不出易中海还能做什么。
他有的牌，都被一张一张地抽掉了。
但他也说不准。
有一种棋手，你以为他输了，他还是会找出最后一步，让你多折腾一圈。
还得盯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三天，阎埠贵又来了。
柱子，你知道街道办给一大爷的结论是什么吗？
什么？
思想认识不足，生活作风需改正，暂停居民小组职务，接受批评教育。阎埠贵把这串话背得很流利，显然是特意去打听了，就这些。
没别的？
没有。阎埠贵叹了口气，柱子，你是不是觉得这处理太轻了？
傻柱把手里的葱段放进菜盆里。
不轻。
这就暂停了个职务。
暂停职务，就是在院子里没有正式的理由管事了。傻柱说，够了。
阎埠贵想了想，点了点头。
刘海中那边，他压低声音，刘海中昨晚去找一大爷了，但今早一大爷家的门没开。刘海中在门口站了大半个钟头，走了。
这两个人，阎埠贵摇了摇头，合伙这么多年，说散就散。
合伙是讲利的。傻柱说，没利了，当然散。
易中海在街道办接受批评教育的第五天，傻柱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纸条，是正经的信封，厂里内部传递用的那种，浅黄色，封口上盖着食堂的章。
信里只有一行字，是杨厂长的笔迹。
这件事做得漂亮，但也做得险。以后有事来找我。
傻柱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灶膛里。
纸一接触炭火，就卷起来，烧成一团黑灰，碎开了。
他把炉门关上。
险在哪里。他想了想，小声说了一句，说给自己听。
险在他用了证据，但这些证据怎么来的，没有人去追究。如果有人去追究，傻柱能解释，但解释起来就麻烦。
这个院子里的事，他处理了大半年。
到今天，算是把最大的那颗雷拆掉了。
不是全部。易中海这个人，还在院子里住着，还在一大爷的位置上挂着名，就算暂停了职务，他这个人还是那个人。
聋老太太还在。
秦淮茹还在。
贾张氏还在。
贾东旭留下来的这个家，还在。
但这些事，都比之前轻了很多。
他翻开小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年的事，到这里算一段。
他合上本子，坐在灶台边，继续看火。
锅里的汤咕嘟着，白雾从锅盖缝里漫出来，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窗外，雨水正在台阶上晒课本，书页被风翻了一下，压回去，又被翻起来。
傻柱看了一会儿。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