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姓干部第二次来四合院的时候，直接找了傻柱。
那天是下午。傻柱刚从轧钢厂回来，网兜里装着饭盒和一块猪油，在院门口撞见的。
对方还是那身蓝布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钢笔。看见傻柱，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像街边上刷的石灰，薄薄一层。
何雨柱师傅？
我是。傻柱把网兜换了个手。猪油在布包里硌了一下，凉的。
街道办后勤股的，姓王。他拿出一张工作证，翻开给傻柱看了一眼。照片上有层塑料膜，反光，看不太清。但文字能看清，确实是区街道办后勤股的章。上次去院里了解过一些情况，今天想跟你本人聊几句。
傻柱把网兜搁在地上。饭盒磕在砖地上，叮当一声。
聊什么？
借一步说话？
傻柱看了他一眼。王干部的表情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水管子，看不出里面流不流东西。
就这儿说吧。傻柱靠在门框上。院子里住的人多，但这个时候都在屋里。没什么人听见。
王干部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习惯性地往桌面上敲了两下，发现旁边没有桌子，就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那我就直说了。有人向我们反映，说这个院子里有住户私自种植和养殖，产量和品种都不太正常。我们作为街道办，有责任核实群众反映的情况。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的，像在念一份写好了的稿子。
傻柱没说话。
反映材料里提到你的名字。王干部看了傻柱一眼。说你一个人挣三十七块五，还要养妹妹，但隔三差五能给邻居送东西，出手比一般人宽裕。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粮食和副食品来源。
院子里很安静。傍晚了，煤球炉子陆续点起来，空气里开始飘葱花炝锅的味道。谁家在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一起一落，闷闷的响。
傻柱听完，把网兜重新拎起来。
王同志，您吃的什么饭？
王干部愣了一下。
我吃的食堂。傻柱把网兜甩在肩上，饭盒在布包里晃了一下。轧钢厂食堂，我掌勺，您要来我给您炒个菜。您问我粮食来源，我告诉您，工资加食堂剩的。您问我有没有私自种东西养东西，我可以跟您去后院看。院子就这么大，种得出什么您一眼就能看见。
这个……
您要觉得不够，我可以写一份书面说明，把每个月的开销和口粮来源写得清清楚楚。但我有一个问题。
傻柱看着王干部。傍晚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鼻翼旁边有一颗小的痘印，是年轻人常长的那种。
谁跟您反映的？
王干部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傻柱看见了。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他恢复了刚才的语调，一字一字，像念稿子。
不方便透露是应该的。傻柱点了头。但您回去跟您领导说，反映情况的人，最好自己手里干净。要不然查来查去，查到反映人自己身上，那就不好看了。
王干部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看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清，像是第一次遇见一个跟他想象中不一样的人。
何师傅，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核实群众反映是我们的工作，希望你配合。
我配合。傻柱把网兜从肩上拿下来，抓在手里。您要查，我欢迎。您要找邻居谈话，我也欢迎。但您别光听一个人说，您也去看看那家人的底。一个七级钳工，一个月拿多少钱，养几个人的口粮，他有没有余粮借给别人，您一查就知道。
王干部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们今天先聊到这儿。他把工作证收起来。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来。
随时欢迎。傻柱笑了笑。进来坐，我给您倒杯茶。茶叶不好，高碎。
王干部没接这个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傻柱站在门框边看着他走。王干部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胡同口那盏路灯的时候，影子从脚底拉长了，覆盖了半面墙。
等他拐出胡同口，傻柱才把笑收了。
他把网兜拎进屋。雨水还没回来。桌上摆着早上出门前晾的一杯凉白开，水面落了一只小虫子，六条腿在水面上划拉，划了半天还在原地。
傻柱把虫子抖进水池子里。虫子落在白瓷上，仰面躺着，六条腿在空中乱划。他没管它，翻开小本子。
在本子上写。
王，后勤股，中山装，两支钢笔。
第二次来，直接找我。路线通了。
问他谁反映的，眼神动了。
写完这三行，他停了笔。虫子在小水池子里翻了个身，终于趴住了瓷面，往高处爬。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半寸的地方。
王干部今天的表现，比第一次去找阎埠贵那回更进了一步。那回是绕道打听，这回是正面接触。下一步，如果易中海那边把孟庆田那条线也打通了，就会有人从区里往下递函件。到时候就不是王干部一个人来了，可能是两个人，也可能带着介绍信。
他必须把这条线掐断。
但不是直接去对付王干部。
对付王干部没用。王干部只是做事的，真正点火的是易中海。只要易中海还能找到新线，就还会有第二个王干部、第三个王干部。
得让易中海彻底断念。
什么叫彻底断念？不是让他输一次，是让他知道自己再怎么找线都找不到，再怎么递材料都没人接。得让他碰一次钉子，碰得够疼，疼到他以后想起这件事就自己缩手。
傻柱把本子合上。虫子已经爬到了水池子边缘，正犹豫要不要翻过去。
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墙壁上，把墙皮上的裂纹照得像一幅地图。
第二天一早，傻柱没去厂里。
他跟食堂请了半天假。马华问他什么事，他说有点私事要办，你盯着灶。马华问要不要帮忙，傻柱说不用，你锅都刷不干净帮什么忙。
他出了四合院，没往轧钢厂方向走，拐去了西边。
老鲁住的那片胡同他去过一次，去年帮食堂采购的时候路过，记住了路。胡同很窄，两辆自行车错不开身，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煤面子上落了昨夜的雨，变成黑泥浆，踩上去吱咕响。
老鲁家的院门还是虚掩着。门板上拴着那块木头牌子，两个字被雨淋过，墨迹洇开了一些，看上去像。
傻柱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正屋的门关着，但里面的煤炉子味和炒豆子味还是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把门敲了三下。轻一下重两下。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谁啊？老鲁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或者刚喝完酒。
我。何雨柱。
门开了。老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漂着两三瓣茶叶。他比上次见的时候头发更白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在数字里泡了一辈子的亮。
小何？你咋找到我这儿来了？
易中海来找过你。让他帮你翻通讯录，找孟庆田的联系方式。
老鲁的手指头在搪瓷缸子沿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你咋知道的？
傻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老鲁的眼睛。老鲁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老鲁先移开了目光，去拿煤炉子上的水壶，往搪瓷缸子里续了点热水。
老易确实来找过我。老鲁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沫子。我帮他翻了老通讯录，孟庆田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但我还没交给他。
为什么没交？
我还没来得及约孟庆田见面。通讯录上只有他以前在公社办公室的号码，现在打不打得通不知道。我说了帮他联系，他就等着。怎么，小何，你跟老易有仇？
傻柱拉了条凳子坐下。凳子腿不平，他伸手按住桌沿才稳住，这个动作他上次来做过一次，这次熟了。
鲁大爷，我跟一大爷没有私仇。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盯上我了，想把我摁倒。您帮他把联系方式递过去，他拿着那张纸就能让公社的人来找我。找我一次不够，他还能找第二次、第三次。
老鲁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小何，你这么说，我大概明白了。他把缸子搁在桌上。老易这个人，我这辈子没摸透过。他年轻时候就这样，看准了一件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要真觉得你有什么问题，他会一直找路子反映。
所以他才危险。傻柱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不是对我危险。是对您危险。
老鲁的眉头动了一下。
您帮他去联系孟庆田，等于您亲手把材料递到了公社办公室的桌上。万一这事以后查清楚了，我是清白的，您呢？您算什么？知情不报？还是同谋？
老鲁的手指头又在桌面上敲了。这次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你这娃，说话够狠的。
我不是狠，我是实在。
老鲁看了他半天。煤炉子上的水壶又开始响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上一下，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他起身去把炉子上的封门推开了一点，火苗蹿上来，蓝色的小火苗舔着壶底，水开的声响更大了。
小何，我帮你这一个忙。老鲁坐回来，手指头不敲桌面了，改为搓手指缝里的老茧。通讯录我明天就烧了。孟庆田那边我不联系了。老易再来问我，我就说找不着。但他要是换别的人去找别的口子，我拦不住。
够了。傻柱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鲁大爷，这份情我记着。
别别别，你记什么情。老鲁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我就是不想惹麻烦。
傻柱出了老鲁家的院门。
胡同里还是没有人。墙根底下的蜂窝煤已经被踩得不成形了，黑泥浆里混着煤渣和雨水，颜色像兑了水的墨。他沿着墙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从老鲁家到四合院，步行大概四十分钟。他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在胡同口遇到了一个熟人。
阎埠贵。
三大爷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一捆旧报纸，用麻绳捆了两道。看见傻柱，他捏了闸，链条嘎吱响了一声，车停住了。
柱啊，你跑哪儿去了？
办点事。三大爷您这是？
纸箱子收了点旧报纸，拿回去给解旷糊风筝。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上还是那块油渍，前几天炒菜溅的，他擦了这么些天还没擦掉。对了，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一大爷昨天出门了。穿着那件灰的中山装，不是上回那件藏青棉袄了。清早出来的，到傍晚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老同事家坐了坐。但他鞋底上沾的是红泥，咱这一片没有红泥地。
傻柱看着阎埠贵。
三大爷的观察力，平时藏在和稀泥的外表底下，关键时刻能掏出好东西。
红泥地。傻柱重复了一遍。城西那片才有。砖瓦厂附近。
对。我也纳闷呢。他去砖瓦厂附近干什么？阎埠贵把自行车的撑脚踢下来，人跨在车上，两只脚尖点着地。还有一件事。今儿中午厂里有人来院里找秦淮茹了。不是上次那个姓王的。是个女的，戴眼镜，穿灰布褂子。问秦淮茹在不在家，我说她上班去了。那女的也没多说，走了。
傻柱的眼神变了一下。
王干部这条路没打通，易中海换人了。换了个女的。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戴眼镜。灰布褂子。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阎埠贵顿了顿。她问秦淮茹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浇花。她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多看了一眼。
看窗户？
对。像在记什么东西。
傻柱没再问。他拍了拍阎埠贵的车后座，麻绳捆的旧报纸硌手，硬邦邦的。
三大爷，您这两天帮忙盯着点。一大爷出门您记一下时间，有人来院里找秦淮茹您也记一下。不用拦，记下来就行。
阎埠贵把自行车的撑脚踢上去，链条又嘎吱响了一声。柱啊，你跟一大爷这个事，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傻柱笑了笑。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知道一件事还没完但你已经想好怎么收场的时候，脸上会露出来的表情。
快了，三大爷。就快了。
阎埠贵骑着自行车走了。链条嘎吱嘎吱响，响过胡同口那盏路灯底下的时候，链条断了一节，哐当掉在了地上。阎埠贵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把车推走了。
傻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红泥地。砖瓦厂。城西。
易中海昨天出门一整天，鞋底沾了红泥。红泥地在城西砖瓦厂附近。那一带有什么？傻柱在脑子里把城西的地图过了一遍。砖瓦厂、木料场、还有一个地方。
区物资调配站的老仓库。
那个调配站早就不用了，但老鲁在那儿做了二十年会计，他认识的人遍布各个口子。易中海找老鲁没拿到孟庆田的联系方式，他可能换了个方向，去找别的人了。
但不管他找谁，结果都一样。
傻柱现在已经掐住了两条线。老鲁那条他亲自去断了。王干部那条，他昨天已经正面接触过了，王干部回去以后会怎么写报告他不知道，但至少下一次再来不会是核实群众反映这么简单的名义了。下一次再来，得带介绍信。
带介绍信就得走程序。走程序就得花时间。时间是傻柱最不缺的东西。
他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雨水已经放学回家了，正在桌上写作业。看见傻柱，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哥，你今天没去厂里？
请了半天假。办了点事。
雨水没再问。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几笔，忽然停下来，把铅笔放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哥，这个。今天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有人给我的。
傻柱接过那张纸。叠了两折，打开以后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是拿钢笔写的，墨水有点洇，用的纸是那种最常见的横格纸，一页二十行，这张是从中间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纸上写着：你哥哥的事，有人在查。小心。
没有署名。
傻柱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纸面上能看见上一页写字时洇过来的痕迹，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调配站……联系……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雨水看着他的脸色。
哥，怎么了？
没什么。傻柱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里。以后校门口再有人给你东西，别接。直接回来。
那个人……
别管是谁。听我的。
雨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但也有信任。她把铅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写作业。圆珠笔写出来的数字在格子纸上有点洇，她写字用力大，笔尖把纸面戳得微微凹下去。
傻柱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已经黑了。各家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糊了纸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方形的光斑。
易中海家的窗户也亮着灯。窗帘没拉严，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走得很慢，像在屋里踱步。
傻柱看了几秒，把窗帘合上了。
他走到桌边，翻开小本子。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老鲁。烧通讯录。断孟庆田线。
王干部。正面接触。下次来需介绍信。路线延缓。
易中海。昨去城西。红泥。砖瓦厂/老仓库。
新的人。女。灰布褂子。找秦淮茹。
雨水。校门口。纸条。你哥哥的事有人在查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笔。
纸条上的字是谁写的？
那个在校门口等雨水的人，如果是易中海安排的呢？如果是易中海故意让雨水带这张纸条回来呢？
如果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你，从而让他紧张、让他出错、让他主动露出破绽呢？
傻柱把笔帽扣上。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把小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院子里很安静。不知道谁家在听广播，声音拧得很小，隐约传出来一段京剧，唱的是《沙家浜》，阿庆嫂的唱段，隔着几道墙听不太清词，只能听见旋律，悠悠的，在夜风里飘。
傻柱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煤烟味和剩菜馊味的混合气息。他站在院子正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月亮。半圆的，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照清楚四合院的格局。一排正房，两排厢房，门楼、影壁、后院的小门。
他转过身，面对易中海家的窗户。
窗帘缝里的灯光还亮着。人影还在走动。
傻柱在院子中间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门闩落进槽里，咔嚓一声。
在这安安静静的四合院里，这一声门闩的响，轻得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但这盘棋，已经快到终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