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找阎埠贵的事,挑了一个星期天。
不是随便挑的。他等了好几天,等到院子里的人都不在,刘海中一大早就拎着鱼竿出了门,贾张氏领着棒梗去赶集,易中海照例去了公园遛弯。院子里只剩下阎埠贵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对着那几盆怎么养都养不旺的花发呆。
傻柱端了两杯茶走到他面前。
阎埠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多出来那杯茶,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动了一下。
哟,这是干什么?
三大爷,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傻柱把茶递过去,不是急事。但也不能再等了。
阎埠贵接过茶,没喝,搁在膝盖上。
什么话?
傻柱在他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块青砖的距离,膝盖几乎碰得到。院子里安静得很,能听见前院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
三大爷,傻柱开口,声音不高,您这段日子帮我盯了不少事。从郑国栋到老周,再到老周翻检验报告,都是您帮我打听回来的。
阎埠贵没接话,只是把茶杯在膝盖上转了一圈。
这些我都记着。傻柱看着他,我没给过您好处,也没拍过您马屁。但我知道您心里有杆秤,您帮我,不是看我面子,是看不上他们干的事。
阎埠贵的花镜往下滑了滑,他拿手指往上推了推。
小何啊,你说话能不能拐个弯?
傻柱笑了笑,但对着您,我不想拐。
阎埠贵沉默了一拍。
傻柱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易大爷最近在干什么。他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跟谁都笑呵呵的,跟从前一样。他想让您觉得,没必要非站队。一大爷还是一大爷,谁也不必得罪谁,日子照常过。
阎埠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大爷,傻柱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了木板里,您比我清楚,这座院子从来没什么日子照常过。上个星期他坐在门口喝茶,下个星期他就能请您去他家喝茶,到时候他说的就不是茶了。他会跟您说,何雨柱这人太独,不把长辈放眼里。然后问您一句,三大爷,您怎么看?
我不会说什么,
您不用说什么。傻柱打断了他,您只要坐在那儿,他就赢了。您坐在那儿,就是一种态度。
阎埠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大爷,傻柱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不是要您选边。从去年到现在,我从来没要求您站过我。我只想让您把一件事想清楚。
什么事?
易中海不是冲着刘海中去的,也不是冲着许大茂去的。他从头到尾就冲我一个人。您不是在刘海中和我之间站队,您是在之间站队。
阎埠贵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搪瓷缸子。茶水已经不烫了,杯子底托在他干瘦的手掌心里,纹丝不动。
傻柱站起来。
茶您喝着。凉了就再续一壶。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话我说完了。您不用今天答复我。但下次易大爷请您去他家坐着的时候,您想一想我今天说的。
阎埠贵忽然抬起头。
小何。
傻柱站住了。
老易上回从街道办回来,脸色不对。你上次让我去打听的那份情况反映,李广和虽然暂时搁下了,但搁哪儿了?搁材料柜里。材料柜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有人翻出来,什么时候就是事儿。
傻柱转过身。
您跟我说这个,是打算,
我什么也没打算。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放到膝盖旁边,站了起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当老师的,看到一道题只要认真算总有解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帮人算完。
他把小板凳拎起来,进了门。
门没关。
傻柱站在院子里,看着阎埠贵那几盆蔫花在太阳底下无力地晃着叶子。
他心里雪亮,阎埠贵虽然没拍胸脯说我站你,但他把易中海在街道办留的雷告诉了他。这就够了。
灶台换了柴火,不是因为柴火被人抽走了。是烧火的人自己把柴火塞进了灶膛。
星期一下午。轧钢厂。
秦淮茹拖完了走廊,正准备去厕所涮拖把,一抬头就看见傻柱从食堂方向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洗菜的水珠。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地走近。
秦淮茹没躲。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她会低着头从旁边绕过去。或者干脆拐进开水间,假装接水,等傻柱走远了再出来。她试过很多回了,在胡同里,在院子里,在食堂门口,每次撞见傻柱她都绕道。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虚。欠着人情的人,见到债主,天然矮三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挣了五毛二的工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
她停下来,把拖把立在地上。
何师傅。
傻柱也站住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跟从前一样,不热不冷,不远不近。
拖地呢?
秦淮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刚拖完,踩的时候慢点儿。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拖过的水泥地上确实还泛着水光。
行,我绕那边的楼梯走。
不用绕。秦淮茹把拖把换了个手,走边上就行。边上已经干了。
傻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多停了半秒钟。不是有什么情绪,只是觉得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秦淮茹说什么话都带着一股子劲,要么是讨好的劲,要么是算计的劲。没有哪句话是干干净净的。
今天这句是。
傻柱说,那我走边上。
他从走廊边上走过去。经过秦淮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廊里安静极了,能听见隔壁车间里冲床沉闷的撞击声。
傻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那份活儿,干着还行?
秦淮茹握着拖把站在原地。
还行。就是手疼。
傻柱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了看,手掌上磨出了几个水泡,破了两个,结了痂,旁边又长出新的。
头一个月都这样。傻柱说,等茧子长出来就不疼了。
我知道。秦淮茹把手缩回去,重新握住拖把,拖地的刘姐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这双手细,得磨一阵子。
傻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秦淮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楼梯口,才低下头继续拖地。
拖把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半圆形的水痕,均匀又踏实。
她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发现,刚才跟傻柱说话的时候,她没想什么心思。没算怎么开口借下个月的工资,没算怎么让他觉得她可怜,没算怎么在他心里存一份人情将来好还。
什么都没算。
就是问了路,答了话,然后各走各的。
同一条走廊,同一个厂,同一个院子。走的不一样的路。
这就挺好。
傍晚。四合院。
傻柱推着车进院子的时候,秦淮茹已经在自家门口择菜了。棒梗蹲在旁边帮她剥蒜,小手上全是蒜皮。
傻柱锁好自行车,往自己屋里走。
何叔叔。棒梗忽然喊了一声。
傻柱转过头。
棒梗扬了扬手里的蒜瓣,咧嘴一笑。
我妈今天发工钱了。买了蒜苗。晚上炒鸡蛋。
秦淮茹抬头看了一眼儿子,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傻柱也笑了一下。
行,吃好点儿。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
雨水不在,今天星期三,她放学后要去学校参加作文竞赛的辅导班。
傻柱洗了把脸,在桌边坐下来,翻开那个小本子。在最新一页上,他写上今天的日期。
自从刘德昌的事结了之后,他每天都会在本子上记点什么。有时候是厂里的事,有时候是院子里的动静,有时候只是一句话。这个本子越来越厚,折角越来越多,封面上那只印上去的蓝色钢笔头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他翻到中间一页,那是上个月画的五条线。
五条线。划掉三条。剩两条。
老周那条是软的,嘴里能翻的已经翻完了,轴裂报告翻出来是建议重新处理,不是。车间里的议论声已经比前几天小了很多。老周在茶水间站了半天,没人接他的话茬。
档案室那条是死的,报告躺在柜子里,翻不出新东西,但永远是个隐患。
傻柱拿起笔,在老周那条线旁边打了个叉。
不是彻底哑了,是翻不出浪了。
然后他在档案室那条线旁边画了个圈。
这个圈他画了好几遍了。每次都想不出彻底拔掉它的办法。档案室不是厕所,不是易中海想进就能进的地方。那份报告是正式归档的材料,除非厂领导下令销毁,否则永远在那儿。
但傻柱知道,不能因为拔不掉就原地不动。
他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让三大爷做了选择,不是站我,是站。
秦淮茹不一样了,不是客气,是自己站稳了。
易中海还在等,他不急,我也不能急。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院子外面有人在聊闲天,贾张氏的大嗓门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说的是今天赶集买的土豆比上回贵了三分钱。阎埠贵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不知道在跟谁争论是不是该给花施豆饼肥。
一切照常。
但傻柱能从这些声音里听出不同来。
阎埠贵今天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实在的。不是和稀泥的实在,是那种把一道题认真算完了、知道答案了就安心去干别的事的实在。
这道题算完,三大爷以后就没那么容易被人拉去当柴火了。
易中海家里。
窗帘拉着,桌上摊着一盘炒花生,一个搪瓷缸子。
易中海坐在灯下,慢慢地剥着花生。他剥花生的手法很特别,先把壳捏裂,然后沿着裂缝一点一点地抠开,保证每个花生仁都完整无损地躺在碗里。
碗里已经攒了小半碗花生仁了。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干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但他脑子里转的东西比剥花生的速度快得多。
老周啐了口唾沫,说车间里已经没几个人聊轴裂的事了。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新鲜,何师傅帮车间打的配件居然有检验报告,报告上还说有轴裂,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既没有后续处理,也没有厂里新动静,聊几回就腻了。
老周的弹药打完了。嘴上的牌,只能打一时。
易中海把一颗花生仁放进碗里。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车间里的人不是傻子,一份没后续的报告,聊两回就没意思了。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老周能靠嘴把傻柱聊倒。老周的作用从来不是进攻,是牵制。让车间里的人知道有这份东西,让傻柱的注意力被拖在这条线上,让他觉得有人在背后使劲。
但现在傻柱显然已经看穿了这个套路。
他把帘子缝拨开一条,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傻柱的自行车锁在栏杆上。屋里灯亮着,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在桌前坐着,低着头写字。
易中海把帘子放下。
傻柱今天下午跟阎埠贵在院子里说了半天话。隔着距离他没听清内容,但看得出来阎埠贵的态度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左看看右看看的谨慎,而是整个人坐定了,不急不慌的。
易中海剥花生壳的手停了一拍。
他发现自己手里的牌越来越少了。
老周哑了。刘德昌进去了。郑国栋躲着他。档案室的门一直关着。老赵那老头从来不跟人说话。聋老太太被傻柱当面呛过一回,现在一提到何雨柱就不吭声。
院子里能帮他递话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但易中海没有慌。他只是把手里的花生壳放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他不慌,是因为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不是轴裂报告。那份报告翻不出新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牌在这座院子里。
这座院子里有一种东西比档案室里的文件更难拔,那就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他易中海在四合院当了一大爷这么多年,不是靠拳头也不是靠钱,是靠一张脸。谁家两口子打架他往前一站就能拉架,谁家孩子考学他写封推荐信比谁都管用,谁家办事要借东西他张嘴就能借来。
这张脸在傻柱面前栽过,在刘海中面前丢过,在阎埠贵面前被拆穿过。但脸这个东西,不是一摔就碎的。只要你不认输,它就还能粘起来。
易中海把碗里的花生仁倒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现在不需要再去敲谁的门,不需要再找人递话。他只需要一件事,等。
等傻柱在哪一步走急了。等阎埠贵在哪一天又心软了。等秦淮茹欠阎家的钱终于还不上了,又回来找人求。
只要有一点裂缝,他就能把嘴伸进去。
不急。他跟自己说。他等得起。
同一时刻,傻柱屋里。
他把本子合上,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的光却比平时亮了一些。
傻柱嘴角动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想的最多的,不是阎埠贵。阎埠贵的事情他心里有数,以三大爷的性子,只要把道理揉碎了、摊开了,他不会装糊涂。
他想的最多的,是易中海。
一个在院子里几十年的人,手里的牌一张一张被抽走,刘海中、杨厂长、郑国栋、刘德昌、老周,却每天照常出门遛弯、喝茶、剥花生。不吼不跳,不急不躁。
这种人,要么是认输了。要么是在等。而易中海不是认输的人。
傻柱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搪瓷缸子,又去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他从壶里倒了点儿开水兑进去,温度刚够入口。
他端着缸子走回桌前,又翻开本子的最新一页。
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不急的人最难对付。他等裂缝,我填裂缝。
写完,他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是前几天刮风的痕迹。
傻柱拿抹布把灯罩擦干净。光一下子亮了许多。
他把抹布搁回脸盆架子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本子摊开着。灯光打在那几行字上面,墨水还没全干,在黄纸面上泛着幽幽的反光。
傻柱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然后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下几个大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
抽柴,填缝,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