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四把山寨号巾解下来,叠在修车棚的木案上。小包袱已背好,旧鞋鞋尖沾着昨夜补车时的木屑,他跺了两下,仍有一小片留在缝里。
州城回话是今早到的。罗四的姓名、原籍与寨里送去的相合,地方查不到另记的重案,只准他这一回从梁山归乡。纸上没有“全寨赦免”,也没替后来的人写一个字。
掌值小校读给他听,读到“只限本人”时停了一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罗四把包袱背带拉稳,“若路上有人问,我只说我的名。”
两日前他送出的原籍,今日才换来这几句话。昨日做完最后一处车辕榫口时,新接手的匠人已站在旁边看过。木案上的铁凿、木尺都由掌值小校收着,不在罗四包袱里。
那匠人当时只让罗四再推最后一刨,自己便接手了。罗四没因州里可能放他就扔下火;如今车轮装回去了,他才敢把沾木屑的手擦在旧衣里。若核准迟来一日,修车棚也照样有人修车。
宋江在值房门前看了他一眼:“路能走,不等于你回村以后每件事都有州里替你挡着。”
“我知道。”罗四道,“爹的旧屋,墙还等着我补。”
宋江没有叫他当众谢恩,只让他把归乡核准的纸贴身收好。罗四将纸塞进旧衣内层,隔着衣服按了一下,才往寨门去。
原先守修车棚的人手少了一个,新的匠人扶着半截辕木试榫,第一下没对准,木头擦过案沿。他抬头想叫罗四,见人已到外门,便自己重新扶正。宋江听到那声木头响,没有把罗四叫回来。
寨门前,武松正按原秩次查门闩。双刀在腰后,刀鞘没有松。罗四走近,看见他站在窄石道中间,脚步慢下来。
“武二哥。”
“纸收好了?”
“收好了。”罗四指了指衣内,没拿出来让武松再验。该验的人已验过,他也不想叫武松替这件事担保。
武松看了看他脚下:“出门那段石阶,右边松。”
罗四低头,果然见右侧石块边上露出一道细缝。他还背着包袱,鞋底又沾木屑,踩上去容易滑。他把右脚收回来,换到左侧,手扶了一下门柱。
“我走左边。”
武松侧身退到门槛旁,手没有碰他的包袱,也没有伸向那张纸。罗四从他身边过去,肩上的旧衣擦了擦门柱,包袱绳在身后一晃。
寨内还有别的更牌要换,武松回头向守门军校看了一眼。守门人核过罗四姓名,将门闩向上抬。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挤来送行。
罗四下了石阶,先踩左边试了一脚,脚底稳才往下走。走出几步,他回头望见武松仍站在门内,双刀未解。他没再问自己走了算不算负义,只朝门口点了点头。
武松也点一下头,随即伸手查门轴。门关上后,罗四的脚步声仍从外头往下去,木闩落槽,把声音隔得远了些。
送饭的小校提着饭桶从后院过来,按惯常数目问修车棚那碗往哪送。掌值小校接过桶,把空碗取出来:“那份不用盛了。修辕的,今天换人。”
小校把碗放回桶边,转身时看见门外已有另一人站着,手里攥一块磨旧的木牌。他没报名字,先问:“若我也想回家,可我那桩旧事,州里肯查么?”
掌值小校没有代州里应。他回头望向宋江,宋江也没把余下两处空位推给这个人。
罗四走得成,这人的名字,能不能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