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与其让巴肯前沿公司这种强盗抢走，不如拉一个更强的盟友入局。哪怕要让出些东西，也好过什么都被别人连根拔走。强盗不会跟你讲价钱，他们只会趁夜把篱笆推倒，把你辛苦养大的东西一车一车拉走，连声招呼都不打。可盟友不一样。盟友至少得坐下来，和你喝同一壶茶，在你还没被抬上断头台之前，先说清楚各自的刀口朝哪边。他可以让出一块肉，但绝不会再让人把整条命都按进泥里。
“告诉罗伯特先生，勘测可以。”
沈屹川抬起头，眼神锐利，“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要巴肯前沿公司，彻底滚出北达科他。如果他能做到，这地下的东西，算他一股。”
他的声音不响，却像把一根老旧的铁钉慢慢敲进木梁里，一下，两下，每一下都沉得让人不会怀疑它以后还能不能再拔出来。“彻底”两个字咬得尤其清楚，像是已经把巴肯前沿公司这个名字放在后槽牙里碾过了一遍。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谁给个面子，他要的是干干净净地拔掉那根扎在肉里的倒刺。
朱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的脸被壁炉的光从侧面照着，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中，却比整张脸都亮堂堂的时候更让人移不开眼。火光在他眉骨下面投出一道很薄的影子，随着眼皮偶尔一点的眨动，那影子也跟着轻轻一颤，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正要从那层阴影里挣出来。
在那昏暗的客厅里，他的野心和魄力，比壁炉里的火焰还要耀眼。那火焰会摇晃，会被气流带得忽高忽低，可他的眼神始终定在一处，连带着整间老房子都像被他撑起了一块更硬的空间。仿佛只要他坐在这里，这屋里再旧再暗，也不会真的被外面的黑夜压垮。有那么一瞬间，朱莉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来递话的，而是来见证什么麻烦东西终于露了头的。
“我会转告的。”
朱莉站起身，“还有……那条狗不错。下次别让它对着我的车叫。”她说着往门口走了两步，鞋跟敲在旧地板上，发出几下短促的脆响，像是给这场谈话打上了一个利落的句点。那几下脆响并不重，却因为屋里太静，一声追着一声地往人耳朵里钻，像在提醒所有人：她要走了，而这场话也终于落到了某个不好反悔的位置上。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宣示主权的琳达，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那笑来得很轻，一下子就把她先前那点严肃全冲散了，只剩下少女才有的、明晃晃的挑衅。她的眉眼弯起来，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却正好把那股压了一晚上的小恶意全勾了出来。
“对了，大婶。下次如果不想暴露，记得把脖子上的草莓印遮一下。粉底液都没涂匀呢。”
说完，她像只斗赢了的小公鸡，昂着头走了。门在她身后带上，那几道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夕光被惊得晃了晃，又重新落回原处。有那么一会儿，门板合上的余音还在客厅里转着，像她最后那句话的尾巴，又轻，又尖，偏偏要从人耳朵里多蹭上几下。
“你！”
琳达气得捂住脖子，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向沈屹川，“川！你看她！”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那点刚才拼命维持的成熟和优雅全被这一下子戳破了。掌心死死按在颈侧，像是想把那早就淡下去的印记连同朱莉那句话一起捂住，可越捂就越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沈屹川大笑着一把将琳达拉进怀里。他的笑声很低，却把壁炉里暖融融的火光都震得更热闹了几分。那火像是被他的笑带着往上蹿了蹿，整个客厅里一下子多了某种松快的气流，连方才还在角落里堆积的阴冷都被推散了不少。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琳达发顶，声音里还裹着没收干净的笑意，却已经低得像是只肯耳边说给一个人听。
……
………………
要让一个现代农场摆脱对电网的依赖，并不便宜。哪怕只是让几栋房子亮起灯来，让热水器能正常点火，让地下室里的取暖设备在深冬连续运转，背后都要先铺开一整套看不见的账本：设备、安装、储能、人工，哪一笔单独拎出来都让人肉疼，更别说要把它们合在一起，一次性把这座农场从县电力局的线路上硬生生摘下来。这可不是换一盏灯泡、扯一根延长线那样的小打小闹，而是要把原本随手一按开关就能得来的电，硬生生变成自家院子里自产自销的东西。每一度电从太阳光里被刨出来，再安安稳稳地存住，最后再送进房子里去，中间的每一环都得拿钱往前铺。
上午九点。
昨天那个留着莫西干发型的技术宅又来了。
这次他开来了一辆更大的货车，后面装着二十块高效单晶硅太阳能板。那些板面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整齐地码在货厢里，像一片方方正正的金属湖面。每一块都压着厚实的合金边框，装卸时磕在车厢底板上的响动，沉闷而结实。阳光打上去的时候，板面上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来，冷蓝的光里又掺着一点被晨风擦亮的银边，看着就让人觉得贵得有理。它们安安静静地挤在车厢里，像一群还没醒透的深色镜子，却已经让人能想象出往后它们铺在屋顶上、把阳光一点点吃进去的样子。
还有一组沉重的磷酸铁锂蓄电池组。它们被固定在防震支架上，外壳上贴着几张密密麻麻的规格标签，光是搬运就需要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兜着底，脚下还得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敢挪动。这些铁家伙不会说话，可每一公斤的分量都像在提醒人：所谓离网生活，不是甩掉电费单那么简单，而是把一座微型电站搬进自家院子里。往后白天存下的每一分电，都要先经过它们的手，再在夜晚或阴天里被慢慢放出来，像一笔被掰碎了过日子的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