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吕布立于阵前，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白衣人。
一年前，函谷关下，吕布见过陆弈。那时，陆弈还很年轻，甚至有些青涩，面对天下诸侯，面对讨逆联军，其表现的从容不迫，胸有成竹，一切坦然。
然而，一年不见，陆弈却变了。
不是容貌变了，而是气质变了！
那一袭白衣之下，那股漫不经心的从容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那不是刻意为之的威严，而是历经生死、掌控乾坤、执掌权势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如同帝王般的气场。
仿佛这天地之间，此刻，没有什么能让其动容；仿佛这千军万马，不过是其掌中的棋子。
吕布的心，不自觉地沉了一下。
陆弈也静静地打量着吕布。
这个曾经天下无敌的飞将，此刻却胡茬满面，眼中虽有凶光，却掩不住深处的疲惫与颓丧。
函谷关一败，挫去了他的锐气；兴琰山再败，又折了他的锋芒。
然而，吕布仍然是那个吕布，其身上，仍然带着莾夫特有的凶悍与桀骜！
两人对视了片刻。
陆弈在马上微微欠身，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温侯，别来无恙。”
吕布冷哼一声，方天画戟横在身前，微微还礼，只是冷冷道：“丞相好大的威风。本侯在临淄，便听闻丞相北伐河北，连战连捷。如今邺城已破，袁谭被擒，丞相又亲率大军南下，是否要将本侯也一并收拾了不成？”
陆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平和。
“温候言重了。吾此番前来，非为与温候刀兵相见，实有几句话，想与温候说说。”
吕布眉梢一挑，冷笑道：“丞相有话便说，本侯洗耳恭听。”
陆弈直起身，目光温和地望着吕布，缓缓道：“自董卓乱政以来，天下英雄，能称得上‘虎将’者，唯温候一人而已。虎牢关前，温侯横戟立马，独战天下英雄，那等威风凛凛、锐不可当之势，令天下之人为之侧目，诸侯联军亦被温侯之神勇震得胆寒，此等壮举，堪称当世无双！”
陆弈顿了顿，继续道：“更令人钦佩则是，董卓废立新帝，祸国殃民，把持朝政，肆意践踏汉室尊严，天下苍生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温侯心怀汉室，深明大义，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大义灭亲，手刃董卓这个奸贼。温侯诛杀董卓之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当为天下人所铭记！”
吕布听着，面色稍缓，却仍带着警惕。
然而，陆弈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然温候可曾想过，如此赫赫功绩，到头来，却落得个什么？丁原待温候如子，温候杀之；董卓以温候为义子，温候又杀之。袁绍曾与温候结盟，然温候皆背之。天下人因此称温候为‘三姓家奴’，温候岂不闻乎？”
吕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戟的手青筋暴起。
陆弈却不给吕布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温候勇则勇矣，然无信无义，反复无常。今日投此，明日投彼，看似左右逢源，实则众叛亲离。温候可曾有过一个真心相待之盟友？可曾有过一个可以托付后背之兄弟？温候夜半独坐之时，可曾想过：为何天下之大，竟无一人愿与温候同心？”
陆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直刺吕布心窝。
“温候，汝之勇，天下皆知；汝之名，天下皆闻。然汝之信，汝之义，汝之德……天下人谁肯信？温候若继续如此，纵有万夫不当之勇，终将无立足之地。吾今日来此，非为羞辱温候，实为劝温候：放下刀兵，归顺朝廷。吾可保温候一席之地，让温候的功绩，不至于化作尘土，让温候的名字，不至于遗臭万年。还望温侯能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汉室兴衰为重，归降于大汉，共图大业！”
吕布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其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与愤怒。
“哈哈哈……！”
突然，吕布的笑声戛而止，目光如刀，直射陆弈：“陆弈小儿，汝好一张利口！”
“汝说本侯无信无义，汝自己又如何？当年王司徒以为汝为忠臣，降旨于汝，令汝率军前来迎驾。可汝所做又如何？故意拖延，迟迟不发兵，致使李傕、郭汜攻入长安，王司徒身死，天子被胁！汝说本侯杀丁原、杀董卓，本侯至少敢作敢当！汝呢？汝借刀杀人，借李傕之手除王允，又借天子之名除李傕！汝之手段，比本侯阴险百倍、无耻百倍！”
陆弈静静地听着，面色不改。
待吕布说完，陆弈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温候，汝所言王允之事，吾不想辩解。吾只问温候一句：吾自起兵以来，所到之处，百姓何如？吾在关中，行‘摊丁入亩’，百姓税负减半；行‘土地公有’，无地者得田；开义学，教贫寒子弟读书；设医馆，为百姓治病。黄巾之乱，吾平定之；张鲁割据，吾讨灭之；马超韩遂作乱，吾安抚之；李傕郭汜祸乱长安，吾驱逐之；羌族烧当部、义从胡北宫伯玉，吾剿灭之；南匈奴呼厨泉犯边，吾征伐之。大汉之疆土，吾一寸一寸收复；大汉之社稷，吾一砖一瓦重建。温候，汝说吾是奸贼，可天下百姓，为何称吾‘丞相仁慈’？”
吕布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陆弈继续道：“吾之所为，非为私欲，乃为天下苍生。吾不需要温候认可，也不需要天下人认可。吾只问心无愧。百年之后，史书如何写吾，那是后人之事。吾只求在有生之年，让这乱世早日结束，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让这天下重归太平。”
陆弈顿了顿，目光直视吕布，一字一句沉声地道：“温侯，汝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汝以为天下人皆如汝一般，为权势、为私利可以抛弃一切。可这世上，终究有些东西，比权势、比私利更重要。”
吕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弈望着他，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悲悯：“温候，汝可知，汝为何败？非战之罪，乃人之罪也。汝无信，故无人愿与汝同心；汝无义，故无人愿为汝效死；汝反复无常，故天下人皆防汝、皆疑汝、皆欲除汝而后快。汝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如何能胜？”
说完，陆弈缓缓举起手，指向身后的千军万马：“温侯，汝看看吾身后之将士。汝可知彼等为何而战乎？彼等为天下而战！为苍生而战！为大汉而战！温侯，汝之将士，又为何而战？利否？钱否？”
吕布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握戟的手在微微颤抖，想反驳，可那些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陆弈说的，都是事实。
“住口！”突然，吕布猛地挥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脸色铁青，怒道：“陆弈小儿，汝休要在此花言巧语！本侯不信汝这一套！吾之将士亦不信汝这一套！”
陆弈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惋惜，有无奈。
“温侯，既如此，本丞相无话可说。”陆弈缓缓拨转马头，向本阵行去，淡淡地道：“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温侯，汝，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