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不可弃!”
五字一出,如同五道惊雷,在厅中炸响!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震得烛火都为之一颤!
此言一出,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方才那翻涌如潮的争论钉在了原处。
袁谭没有停下,其大步走下主位,走到堂中,走到那盏烛火之下。
烛光映在其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竟有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刚毅。
袁谭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一字一句,如金石相击,道:“诸君当知,先父临终之际,召吾等于榻前。彼时,先父执吾之手,仿佛要将毕生之力、毕生之望,尽数付于吾掌。其言曰:‘谭儿,汝为长子,从今日起,汝便是袁氏之主。袁氏三世之基业,为父便托负于汝!’此语,诸君皆在侧,皆闻之,岂能忘乎?”
袁谭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停顿里,有对亡父的追思,更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悲愤。
“先父一生戎马,披坚执锐,破黄巾,讨董卓,据河北,开疆土。四世三公之基业,非一日之功,乃数十载血战所积,乃无数袁氏子弟尸骨所垒。今陆贼犯境,大军压城,若吾等弃城而遁,先父在天之灵,岂能瞑目?他老人家一生心血铸就之基业,岂能拱手让人?”
只见袁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乍起:“邺城者,袁氏之根本也!根本者,非独城郭之固,乃先辈一锹一镐所筑,乃无数将士一命一命所换!根本在,则袁氏犹可复振;根本失,则袁氏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虽欲不亡,其可得乎?”
袁谭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沉了下来,却更显沉重:“吾非不知敌强我弱,非不知孤城难守。然天下之事,有不可为而为之者。先父以河北托付于吾,非托之以一城一地,乃托之以袁氏之魂!魂在,则虽败犹荣;魂失,则虽存亦亡。今日弃城,他日何颜面见先父于九泉?今日退避,他日何面目统率三军?”
说到此处,袁谭猛地一拍案几,那一声闷响,震得案上茶盏都跳了起来:“吾意已决!邺城在,吾在;邺城亡,吾亡。诸君若愿随吾死守,吾感激不尽;若欲去者,吾亦不相留。然有一言相告:今日出此门者,他日勿谓袁氏无人!”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肃然。
那肃然里,有震撼,有热血,也有一丝久违的、自安庆败后便再未出现过的——士气。
审配只觉一股热流从胸中涌起,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起身,抱拳躬身,声如洪钟:“主公既有此志,审配愿效死力!”
郭图怔怔地望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望着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郭图以为袁谭不过是袁绍的影子,优柔寡断,难成大器。可此刻,郭图却在这影子身上,看到了一道光——一道虽不明亮、却足以在黑暗中照亮前路的光。
郭图连忙起身,抱拳道:“主公壮哉!郭图愿随主公,与城共存亡!”
逢纪、辛评等人纷纷起身,抱拳齐声:“愿随主公,与城共存亡!”
武将席上,高干重重一拍大腿,虎目中精光暴射,声如闷雷:“好!这才是吾袁氏男儿!这才配做先主之子!”
马延等亦纷纷起身,抱拳高呼:“末将等愿效死命!”
那一声声“愿效死命”,如同潮水般涌来,在厅中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袁谭站在那里,望着那一张张被点燃的面孔,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袁谭知道,这些人中,有人是真心的,有人是随声附和的,有人不过是被情势所迫、不得不表态。可那又如何?
只要他们此刻站在这里,只要他们此刻还愿意喊出“愿效死命”四个字,自己便还有机会,袁氏便还有机会。
袁谭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那手举得不高,动作不大,可那掌心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袁谭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欣慰,更有一种——被点燃后的光芒。
只见袁谭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正如高将军所言,兵临城下,若不发一矢而弃城北走,是示弱于敌,是自毁长城。今陆贼大军压境,所恃者何?非独兵甲之利,亦在观望吾袁氏之志。若邺城不发一矢、不守一日,望风而北,则天下人必曰:‘袁氏果无人矣。’父亲在九泉之下,亦当羞愧万分,所托非人!”
这番话,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热血!
“主公说得好!”
“死守邺城!”
“与陆贼决一死战!”
……
厅中群情激奋,人人眼中都燃起了火。
袁谭微微抬手,再一次将那阵热潮、激情压下,继续道,声音中又多带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陆弈贼子,欺人太甚!其戮我子民,夺我疆土,害我父亲。安庆之败,武素山之溃,多少袁氏子民死在陆贼刀下?如今,更是贪得无厌,欲派大军置吾等于死地!诸君,试问吾等岂可束手就擒?岂可坐以待毙?!”
“不可!”
“不可!”
“不可!”
……
数十人的怒吼,汇成一道声浪,冲天而起,震得厅上的梁尘都簌簌落下!
袁谭眼中精光暴射,霍然转身,面朝众人,厉声喝道:“众将听令!”
“喏!”
武将席上,钱楼、高干、马延等人齐齐起身,甲叶哗啦作响,抱拳躬身,声震屋瓦!
袁谭大步走到悬挂在堂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一处:“高干、马延听令!”
二人踏前一步,齐声道:“末将在!”
“命汝二人,各率本部精兵,连夜出城,伏于东阳村两侧。陆贼前锋若至,必从此处经过。汝二人待其半渡,突然杀出,不必恋战,只求挫其锐气,使其不敢轻进!得手即退,不可恋战!”
高干虎目放光,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必让陆贼尝尝吾并州健儿之刀锋!”
马延亦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袁谭点头,目光转向其余诸将:“其余诸将,各归本部,加紧备战。城头滚石擂木,多多准备;城防缺口,连夜修补;粮草器械,清点造册。传令全城,自今日起,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凡有动摇军心者、散布谣言者、私通敌营者,……”
袁谭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喏!”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袁谭站在堂中,望着那些鱼贯而出、奔赴各自岗位的将士们,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袁谭转过身,望着墙上那幅地图,望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东阳村”的小小黑点,望着更远处那个越来越近的、象征着陆弈大军的箭头,不由攥紧了拳头。
“吾必誓与邺城共存亡!”
一声幽幽的声音响起,带着坚决与忠诚,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