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庄一共四十三户人家。
叛军闯进来之前，村里人还在议论东边突然冒出来的“神城”。
有人说天门开了。
有人说是海龙王搬来了宫殿。
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神迹，而是朝廷请来的妖兵，专门对付孔有德。
没人知道哪句话是真的。
他们还没商量出结果，马蹄声已经到了村口。
冲进来的三十多个人不是孔有德的主力，只是一支外出搜粮的杂兵。
领头的疤脸汉子姓韩，原本是登州卫一个总旗，欠饷后带着二十多人投了叛军。
附近村子，他熟得很。
“粮、牲口，还有能带走的女人，全弄出来！”
韩老疤骑在马上喊。
“动作快点！东边那座怪城不知什么来路，抢完就走！”
村民四处逃散。
几名叛军踹开院门，把刚藏进地窖的粮袋拖出来。
有人牵走耕牛，还有人点燃一间拒不开门的茅屋，逼里面的人出来。
李陈氏抱着三岁的儿子跑到村口，被两名骑兵堵住。
她男人刚才试图拦人，已经倒在十几步外，生死不知。
“军爷，孩子小……”
李陈氏跪在地上，死死护住怀里的儿子。
“俺家真没粮了。”
骑兵伸手去拽她。
她下意识咬了对方一口。
“臭娘们！”
骑兵吃痛，拔刀便砍。
刀刚举起来，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嗡鸣。
一架四旋翼无人机从屋顶后升起，悬停在村口上方。
骑兵愣住了。
无人机下方的扩音器随即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停止攻击！”
“放下武器！”
为了让对方听懂，喊话内容很短，连续重复了三遍。
村庄里突然安静下来。
韩老疤抬起头，盯着那只悬在空中的黑色东西。
“什么鬼玩意儿？”
旁边一名弓手慌忙搭箭：“怕是妖鸟。”
“射下来！”
一箭飞上天空。
距离偏得很远。
第二箭却从无人机旁边擦了过去。
操控员立刻拉高无人机。
扩音器再次发出警告。
韩老疤已经听懂了。
那东西里面有人说话。
既然会说人话，就没什么可怕的。
“装神弄鬼！”
他朝村外看了一眼，隐约看见荒草间有人影接近。
“那边有人，给我围上去！”
十几名骑兵迅速调转马头。
高峻带着侦察组刚进入村外三百米范围，便发现对方朝自己冲来。
这些人没有侦察，也没有队形。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把草地上那十二个人当成真正的威胁。
现代军装、头盔和步枪，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没见过的怪异服饰和短火铳。
高峻抬起右手。
队伍立即散开，依托土坡和田埂形成警戒。
“停止前进！”
他通过扩音设备喊道。
骑兵没有减速。
马蹄撞击地面，十几匹战马卷着尘土冲过来。
最前面的骑兵已经抽出腰刀，后面两人端起鸟铳，一边颠簸一边试图点燃火绳。
“警告射击！”
高峻下令。
两名队员将枪口压向前方空地。
短促的枪声响起。
泥土在骑兵前方接连炸开，形成一条清晰的警戒线。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受惊扬蹄，马背上的骑兵差点被掀下去。后面的队伍也乱了一瞬。
高峻以为他们会停下。
韩老疤却在后面拔刀大喊：
“他们怕了！火铳只能打地，冲过去！”
这句话给了骑兵勇气。
他们见过明军的鸟铳。
放完一轮，要重新装药、填弹、压实，快也要十几个呼吸。
只要扛过第一轮，火铳手就和待宰的羊没什么区别。
十几名骑兵重新催马。
其中一名鸟铳手终于点燃引药。
一股白烟炸开。
铅弹打在侦察组前方的土坡上，溅起碎泥。
另一名骑兵拉开弓，箭矢朝一名队员飞去，撞在防护装备上弹开。
力道不算致命，却已经表明了对方的选择。
高峻不再犹豫。
“自由射击，阻止冲锋！”
枪声骤然密集。
但没有持续很久。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胸口一震，整个人从马背上向后翻倒。
第二匹马失去控制，带着骑手撞进旁边的田沟。
一名正在开弓的叛军肩膀猛地炸开一团血雾，长弓脱手，身体旋转着摔落在地。
距离还剩一百多米。
对古代骑兵而言，这本该是即将进入冲击的最后一段路。
对现代步枪而言，却已经近得过分。
一名队员采用短点射，连续击倒两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后面的骑兵来不及转向，接连撞在一起。
人喊，马嘶。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冲锋队形瞬间崩了。
剩下的骑兵死死勒住缰绳。
有人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又抬头看向百余米外那十二个几乎没动过位置的人，脸上只剩惊恐。
没有弥漫的白烟。
没有装药。
没有漫长的间隔。
那种短火铳每响一下，就有人从马上掉下来。声音连在一起，快得根本数不清。
“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骑兵掉头便逃。
高峻没有下令追击。
“停止射击！”
枪声立刻停了。
从第一声警告到对方溃逃，整个交火过程不到一分钟。
韩老疤站在村口，脸上的凶狠已经没了。
他眼睁睁看着十几名骑兵冲过去，又眼睁睁看着其中一半倒在路上。
那些怪人没有追，也没有继续杀。
可这比追上来更让他害怕。
对方根本没把他们当成需要赶尽杀绝的敌人。
韩老疤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人冲出村子。
粮食、牲口和刚抢来的东西全扔在了原地。
两名叛军跑得慌不择路，甚至连刀都丢了。
高峻没有立刻进村。
他先让两名队员控制制高点，又让无人机检查周围，确认没有第二支队伍埋伏，才带人靠近村口。
村民们全躲在院墙、草垛和水井后面。
没有人敢出来。
李陈氏仍坐在地上，抱着孩子。
她看看逃走的叛军，又看看那些穿着陌生军装、端着黑色武器的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高峻把枪口垂下。
“别怕。”
他尝试用尽量简单的话解释。
“我们不是来抢粮的。”
李陈氏听懂了大半，却没敢回答。
一个年轻军医上前检查倒地的村民。
李陈氏这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爬到丈夫身边。
男人肩背挨了一刀，伤口很深，幸好还有呼吸。
军医剪开衣服，取出止血材料。
村民第一次看见不用香灰、不烧符纸，也不用滚烫烙铁的治伤办法，全都缩在远处看着。
赵铁牛就是这时候从土墙后面走出来的。
他一路跟着叛军赶来，原本只是想看看李家庄出了什么事，却完整目睹了刚才的交战。
十几名骑兵。
一次冲锋都没能靠近。
而那些“神国兵马”从头到尾只死死守着原地，先喊话，等对方动手之后才开火。
叛军一逃，他们便停。
赵铁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鸟铳。
这是卫所里为数不多还能打响的家伙。
每次开火之前，要装药、填弹、压实、点火。遇上受潮，连响都不响。
对面那些武器，却不用火绳。
枪声密得像爆豆子。
百步之外，人和马说倒就倒。
赵铁牛把鸟铳放在地上，又解下腰刀，慢慢走出土墙。
高峻身边的队员立刻发现了他。
“有人！”
几支枪同时转了过来。
赵铁牛双腿一软，差点跪下。他强撑着站住，把双手举过头顶。
“别开火！”
他用官话大声喊。
“小的是登州卫的人，不是反贼！”
双方隔着二十多步互相看着。
高峻示意队员不要射击。
“你叫什么？”
“赵铁牛，登州卫小旗。”
赵铁牛咽了口唾沫，看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正在给村民包扎伤口的军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高峻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告诉一个四百年前的明军，自己来自他无法想象的未来。
“我们来自东边那座城。”
高峻只回答了一句。
赵铁牛回头望向天际。
无数高楼立在远方，最顶端仍有灯光闪烁。
更远的海面上，那艘灰色巨舰正缓缓驶入视野，庞大的舰体压得旁边几艘古代渔船如同落在水面的树叶。
赵铁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出第二句。
而在数里外，一名叛军探马正伏在马背上拼命逃窜。
他是韩老疤故意留在外围的眼线。
方才那场短暂的交战，他全看见了。
天黑之前，他冲进了孔有德大营。
“大帅！”
探马扑下马背，连滚带爬进了中军帐。
孔有德正在看一张登州舆图，闻声抬头。
“东边那座城，探清楚了？”
“探……探清了一点。”
探马脸色惨白，连气都没喘匀。
“不是神仙。”
孔有德放下手里的笔。
“既然不是神仙，你怕什么？”
探马嘴唇抖了几下。
“他们是人。”
“可他们手里的火铳不冒烟，不装药，也不用火绳。两百步外，一响，人和马一起倒。”
帐中安静下来。
孔有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
“有多少人？”
“只……只有十来个。”
“十来个人，把韩老疤三十多号人打散了？”
探马点头。
孔有德重新看向舆图。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
“十几个人就敢离城救人，还放走了活口……”
他眯起眼睛。
“他们这是在告诉我，那座城的规矩。”
旁边一名将领压低声音：“大帅，要不要再派兵试一试？”
孔有德没有回答。
帐外忽然有人大喊，海面上有怪物。
众人冲出大帐。
暮色下，一艘没有帆的灰色巨舰正从海湾深处缓缓驶过。
舰上没有鼓声，没有号角，只有一座巨大而冰冷的钢铁上层建筑，远远俯视着岸上的营寨。
孔有德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变了。
片刻后，他抬起手。
“派使者。”
“带上礼。”
“明日一早，我要知道那座城里的人，究竟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