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宅子在镇西，背靠一座矮山，正对着十里水田。
远远望去，先看见的是那堵青砖墙——两丈来高，磨砖对缝，墙头压着黑瓦，瓦当上刻着云头纹，一圈圈望不到头，把整座宅子围得一般。墙角立着上马石，青石的，棱角被磨得圆润油亮，足见年头久了。门楼是广亮的，三间，比旁边百姓家宽出一倍不止；两扇黑漆紧闭，门上钉着黄铜的兽面门环，锡环锃亮。
李爹挑着担子站在门外，那对石鼓一人来高，雕着缠枝莲，鼓座下压着祥云，石色青灰。
他刚敲了一下门环，门房就从侧门闪出来——穿青布直裰的汉子，脸上没一丝笑，上下打量他：“谷挑来了？”李爹点头。那汉子懒懒地抬手：“从后门进，谷仓在东院。”
李爹绕到后门，才算窥见了这座宅子的一点内里。
门后是天井，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石缝里养着青苔，润得像玉。天井正中一口青石缸，缸里养着睡莲，几尾红鲤在水下慢慢游。檐下的柱子是整根银杏木的，两人合抱粗，廊下的雀替、挂落，全是镂空的木雕，花鸟鱼虫，层层叠叠，刀工细得能看见鸟羽。
穿过天井是中堂。五间七架的大厅堂上摆一色的黄花梨家具：翘头案上正中一座青瓷大瓶，插着几枝干梅；两旁一尊铜香炉、一对锡烛台。太师椅靠墙排开，椅背上嵌着大理石，纹路天然成了山水。地上铺水磨方砖，光可鉴人，李爹不敢踩，贴着墙根走，鞋底在砖上蹭出轻轻的响。
厅后是花厅，再往后，隐隐透出一角花园：太湖石堆的假山，从墙头上探出半个峰；一棵老桂花树冠如伞盖，亭子里悬着竹帘。有风来，桂花的甜香混着潮气，扑面而来李爹低头走自己的路，不敢多看。
他忽然想起自家田里那几亩瘦田，喉头一紧，闷头进了谷仓。
李沐一行出来后，迎面走来徐管家，李爹作揖道“徐管家。”“你先回去吧”徐管家轻轻挥了挥手做不耐烦状“你跟我来。”李爹满眼的不舍，“好好照顾自己，”一步三回头的原路返回，“知道了，”李沐不舍的离开。
来到书房，徐管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工约念到，“今李沐到周宅帮工半年。议定工价陆千文，饭食由主家供给。听凭主家使唤，勤谨耕作，不得怠惰、偷盗。如有违误，扣除工钱。两相情愿，立约为凭。”说罢递向李沐，“没有什么异议就在下面画押吧。
“李沐瞧了瞧随后画了押。徐管家随后拿出一套短粗衣裳递给李沐出了门。
“这周府规矩森严，进门先在门房等候，由门房通报，传唤之后才能入内。没有传唤，不得四处张望、随意走动。
见到主家、管家，要躬身行礼。说话要谦卑，不可争辩顶撞。只能去指定的仓房、账房，不能靠近垂花门、内宅、花园。
不许偷看院内女眷，否则后果自负。”徐管家在前严肃的说道，李沐心不在焉一步一趋的跟着。
来到了外院群房，徐管家指着一铺床道“这就是你以后睡的地方，有人会安排你做什么事的。”
不多时来了一位五大三粗的男人，自称姓王，副管家，“跟我来，”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来到后花园，花匠刘把头把他叫到园子里，扔给他一把小铲子：“今儿把那畦月季根下的草拔干净，别伤着根。”李沐蹲下去，一蹲就是半天。草是贴着土长的，根扎得又深又紧，得先松土再往外拽，拽急了带出根花苗，刘把头能骂他半个时辰。
他一下一下拔，指头肚磨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他的腰像断了似的，直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咔响。
“行了，吃饭去。”刘把头终于发话。李沐站起来，趿着鞋往灶房走。
饭是蹲在灶房门槛上吃的。杂役们没资格进堂屋，蹲成一排，端着碗，谁也不说话。菜是咸菜，饭是糙米。管饱。
李沐扒了两碗，刚要歇一会儿，账房的小伙计跑来喊：“别歇了！都去前院扛粮！” 前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佃户们挑着谷担，一个一个排到徐管家面前。
徐管家站在台阶上，面前一张方桌，桌上摆着铁秤和量斗，他一拨秤砣，眯着眼看斗口的谷子满不满，嘴里喊着：“张三，三石二斗——过！”“李四，两石八斗——差两升，回去补！”每喊一声，就有个佃户弯着腰把担子挑过来，倒进大筐，过秤，记账。
李沐他们的活，是把过完秤的谷袋扛进仓房。
麻袋一袋装一石，一百来斤。石头弓下腰，把袋口一拧，往肩上一甩，谷子哗地压实，压得他肩胛骨一沉。他咬着牙直起腰，迈过门槛，穿过天井，把袋子码到仓房的谷堆上，再转身出来。一趟、两趟、三趟……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里，涩得他直眨眼。他不敢停，周兴在台阶上看着，谁慢了他就喊：“磨蹭什么！晒坏了谷你赔？”
码到第十九躺，李沐看着队伍顺着土路一直蜿蜒到远处的老槐树下，望不见尾。佃户们佝偻着身子，或扛着干瘪的粮袋，或牵着驮了粮食的瘦驴，一步步慢慢往前挪。人人脸上蒙着一层尘土，眼底压着沉沉的愁苦。
他走进仓房，把袋子码好。仓里的谷堆越来越高，新谷的香味混着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痒。他站在谷堆前，忽然想到：这些成山的谷子，没有一袋是他的。
傍晚，活儿终于干完了。李沐蹲在井边洗手，指甲缝里的泥搓了半天搓不净。他抬头看见那个叫老周的佃户挑着空担子，一步一步走出大门，背影越来越小。
李沐把手上的水甩干，站起来。明儿刘把头还要叫他去园子除草，账房说后日还有米要卸。这宅子里的活儿，像井台的水一样，挑不完，揉了揉肩，已经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