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家赔银的消息,不过一日,便在府城布行圈子里传开了。
江掌柜本就是江南客商里颇有分量的人物,他在客栈拒收布匹、当面按契约索要双倍定银一事,不少旁观的布商、伙计都亲眼瞧见。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晓得鲁家为了赶大单,交出的货成色掺假,紫布斑驳易掉色,辜负了说好的样布标准。
原先不少打算和鲁家谈合作的布铺掌柜,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生意场上,价钱再低,若是货不稳,便是无底的麻烦。先前鲁家靠着低价抢来的风头,一夜之间散了大半。
鲁家花厅之内,气氛沉闷得像压了秋雨。
鲁会首坐在主位,指尖死死攥着一张契约副本,纸页都被捏出深深的折痕。方才他已经命账房取出银钱,双倍送还给江掌柜。这一笔赔出去的银子,再加上投入染料、纱料、织工工钱的损耗,里外亏出去不少。
封坊主坐在一旁,脸色憔悴,连日跟着赶工周旋,早已心力交瘁。
“江掌柜收了赔银,也没有再多为难,只是放话出去,往后不会再和我们鲁家订大批量的货。方才还有两个先前约好谈单的客商,派人捎信过来,说订单暂且搁置,再观望一阵。”
鲁会首缓缓闭上眼,胸腔里一股郁气散不开。他原想着遮掩瑕疵蒙混过关,只要货送出去,银钱落袋,一切都好说,哪里料到江掌柜验布这般仔细,连捆在中间的布都一一翻查。
“我原以为,只要表层的布做得好看,便能混过去。” 鲁会首声音沙哑,“是我急了。”
“眼下还有一桩麻烦。” 封坊主低声道,“那批被退回来的紫布,足足几百匹,堆在库房里,成色花杂,寻常客商不肯收。若是折价往外卖,也卖不上价钱,留在手里,就是一堆占地方的死货。”
鲁会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又是机坊巷的霍辽辽。
若是霍辽辽愿意收下这批残布,低价收走,鲁家还能收回一点本钱,不至于全数砸在手里。可转念一想,布会那日他上门求购布匹,霍辽辽分毫不肯松口,如今自己落得这般境地,再去求她,多半也是自取其辱。
“不必去找她。” 鲁会首摆了摆手,“就算我愿意折价,她也未必肯收。她的布走的是草木染雅致路子,这批重染料的紫布,和她的货根本搭不上。就算收了,她也只能拆了重新纺纱,费的功夫,比布本身值钱。”
“那这批布怎么办?”
“慢慢寻小商贩,压到极低的价钱,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鲁会首长长吐了一口气,“往后,不能再一味拼低价抢急单。只是机坊巷势头一日比一日旺,我们若是不寻法子制衡,府城的布市,慢慢就要被她分走。”
封坊主思索片刻,开口提议。
“乡间的纱源,大半都在农户手里。霍辽辽能稳住籽棉和粗布,靠的是裴掌柜的长期订单,还有农户信她结账爽快。若是我们从纱料源头动手,抬高乡间收纱的价钱,把好纱都收走,她自纺纱的供给跟不上,订单再多,也织不出布。”
鲁会首目光一亮,缓缓点头。
“这个法子稳妥。不和她在客商面前硬碰,从纱料源头卡她。我们多出两成价钱,下乡收上好的棉纱。农户见出价高,自然愿意把纱卖给我们。等她的纱供不上,布会签下的订单没法按时交货,那些客商,一样会对她失望。”
两人商议已定,立刻吩咐管事,带着银钱,分派伙计去往周边各个村落,加价收纱。
消息没过两日,就传到了机坊巷。
那日沈忠带着伙计下乡收籽棉,到了村口,才发现鲁家的伙计已经先一步在树下摆了木筐,高声喊着收纱,价钱比往日高出两成。不少农户手里纺好的棉纱,听见高价,都犹豫着往鲁家那边送。
沈忠没有当场争执,默默记下情况,赶回公所。
堂内,霍辽辽、陈巧、孟师傅三人听完沈忠的禀报,都安静下来。
陈巧立刻铺开账本,算了一笔账。
“鲁家加价两成收纱,若是我们也跟着加价,纺纱的本钱就要往上抬。布会订单的定价已经和客商敲定,不能临时涨价,若是跟着抬收纱价,这批订单的利润就要压得极薄,稍有损耗,便要亏本。可若是不加价,农户手里的好纱,都流去鲁家,我们的纱线供给跟不上,织户就要停工,订单没法按时交付。”
孟师傅眉头紧锁:“鲁家这是算准了我们手上订单压着,不敢逾期。”
沈忠开口:“我在村里和几个相熟的农户聊过,不少农户心里是偏向我们的。先前我们收粗布、籽棉,从来没有拖欠银钱,瑕疵布也肯折价收下,帮他们分担难处。只是农户过日子不容易,谁出价高,就想卖给谁,也是人之常情。”
霍辽辽走到院中,看着院角堆着的籽棉,又想起那些日日纺纱的妇人。
农户纺纱,耗的是夜里一盏油灯的功夫,手指捻得发酸,一锭一锭攒出来,都想多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不能怪农户贪心。
“我们不跟着鲁家盲目抬价。” 霍辽辽缓缓开口,“加价争纱,到最后只会把纱价越炒越高,农户一时得利,可往后生意稍有波动,纱价跌下去,一样要受牵连。我们换个法子。”
陈巧抬眼看向她:“什么法子?”
“先前我们只收纺好的棉纱、现成的粗布。” 霍辽辽说道,“往后,我们可以直接收籽棉。农户不用辛辛苦苦纺成纱,直接把收获的籽棉送来公所,我们自己安排人手轧棉、弹棉,再分给纺妇纺纱。”
沈忠眼睛一亮:“鲁家收的是纺好的棉纱,他们没有预备轧棉弹棉的人手,收籽棉对他们来说麻烦。而且籽棉的价钱,波动没有棉纱那么大。”
“还有一层。” 霍辽辽继续说道,“凡是长期给我们送籽棉、送粗布的农户,我们可以定下常年的契约。只要品质稳定,不管外头纱价怎么涨,我们都按约定的价钱收,不压价,不拖欠。另外,公所可以预备几架弹棉弓,再请弹棉师傅常驻,帮农户弹棉,只收极少的工本钱。”
孟师傅点头附和:“这个法子长远。鲁家靠高价抢纱,是一时的手段,银子烧完,就撑不住。我们扎在籽棉这一头,把源头稳住,不受棉纱市价起落挟持。”
陈巧拿起笔,飞快记下要点,又核算成本。
“置办弹棉弓,请弹棉师傅,要先出一笔本钱,但是长久算下来,比跟着鲁家抬价抢纱划算。而且农户省去纺纱之前轧棉弹棉的功夫,愿意送籽棉过来的人,不会少。”
事情定下之后,沈忠第二日便带着新的收棉章程下乡。
他到各村,没有和鲁家的伙计争抢,只是在村口把章程讲清楚。公所收籽棉,常年契约,定价稳定,还提供弹棉的便利,愿意长期合作的农户,可以登记在册。
不少农户听完,心里开始权衡。鲁家眼下出价高,可只收纺好的纱,什么时候不收、会不会忽然压价,没人说得准。机坊巷这边,是长久的路子,结账素来牢靠,还能帮着弹棉,省下不少力气。
有几户和公所往来许久的老农户,率先把籽棉送了过来。他们告诉邻里,鲁家今日加价,明日说不定就会降价,不如寻一个稳当的去处。
鲁家的伙计在村里守了几日,一开始确实收上来不少好纱,可几日之后,愿意送纱过来的农户越来越少。很多农户宁愿把籽棉送到机坊巷,不再花功夫纺成纱卖给鲁家。
管事把消息带回鲁家,鲁会首脸色难看。
“她不跟着抬价,反倒转去收籽棉,避开了我们的路子。”
封坊主叹了口气:“农户心里都有盘算,高价只是一时诱惑,长久安稳才是要紧。我们没有弹棉轧棉的人手,再往下耗,就算继续加价,也收不到多少纱。”
鲁会首沉默许久,知道这一轮的算计,又落了空。
公所这边,有条不紊地置办弹棉弓,寻来手艺稳妥的弹棉师傅。小院一侧腾出一间屋子做弹棉房,弹棉的声响日日从屋里飘出来,嘭嘭的弓弦声,伴着纺车嗡嗡的轻响,和织机的梭声交织在一起。
纺妇们领到弹好的蓬松棉絮,纺纱顺手,纺出来的纱线匀净。织户手头的纱供给稳定,布会定下的订单,按原定工期稳步织造。
最先要交付的,是苏掌柜那三十匹豆绿与灰蓝碎影。
到了约定的第十日,布匹全数织好、染妥,两遍验布过后,没有一处瑕疵。沈忠亲自押着牛车送往府城苏掌柜落脚的客栈。苏掌柜开箱验布,伸手抚过布面,又取一小块入水揉搓,水色清亮,和布会当日的样布一模一样。
“很好,和说好的没有差别。” 苏掌柜十分满意,当场结清尾款,又和沈忠说好,等这批布做成成衣,若是销路好,后续还要追加订单。
沈忠带着银钱回去,把这话带回公所。院里众人听闻,都心生欢喜。
一笔一笔订单,陆续按约交付。那些县城布铺的掌柜,收到货之后,不少人捎来回信,说料子好,客人愿意买,已经在问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出。
裴掌柜那边的粗布生意,也依旧顺畅,第三批粗布如期装车发走,订单量又往上加了一截。
日子慢慢滑入深秋,田里的棉花渐渐收完,各村送来公所的籽棉堆得满满当当。弹棉房里日日不停,弹好的棉絮分发给纺妇,纺成棉纱,再送到织户手上,整条链路转得稳稳当当。
霍辽辽偶尔会站在弹棉房外,看着弹棉师傅拉开弓弦,雪白的棉絮漫天轻扬。
孟师傅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鲁家那边,听说那批残紫布,最后极低的价钱卖给了游走的小商贩,亏得厉害。如今他们不敢再轻易下大订单,作坊里的活计,冷清了不少。”
“他们走的是快路,我们走的是慢路。” 霍辽辽轻声说,“慢路看着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实了,风吹过来,不容易倒。”
正说着,门外有伙计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从府城送来的书信。
“霍姑娘,府城周典吏派人送来的信。”
霍辽辽接过信拆开,细细读完,眼底泛起一点柔和的笑意。
陈巧凑过来,低声问:“信上说什么?”
“府衙织造局,打算再采一批草木染的花色布,数量比上一回的府采订单更多。” 霍辽辽把信递给众人,“周典吏来信,问我们能不能接下。”
堂内几人,皆是一怔,随即露出喜色。
孟师傅捻着胡须笑起来:“这下,我们的草木染,算是真正被府里认下了。”
沈忠挺直脊背:“籽棉储备充足,纺妇织户都稳,这批订单,我们接得下。”
霍辽辽点头,目光落在院外连绵的棉田之上。秋风掠过,残棉在田埂边轻轻晃动。前路依旧还有风波,可眼下,他们手里的布,身边的人,脚下的路子,都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