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府南街的日头,暖融融铺在青石板路上。布幌被风掀得来回晃动,来往挑担的、采买布匹的妇人络绎不绝。秦掌柜铺子里的水纹青布刚摆上货架,头一日便引来不少人驻足,指尖轻轻抚过布面,对着天光细看那层淡淡的水纹,问价的人络绎不绝。
秦掌柜心里原本欢喜,想着这独一份的花色,定然能给他带来不少生意。可才到第二日,风向慢慢变了。
一早有两个妇人结伴进店,目光落在水纹青布上,刚要开口问价,旁边一个穿粗布短衫的汉子,慢悠悠靠在店门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铺子里所有人听见。
“这布看着好看,中看不中用。我邻居前些日子买了一匹,拿回家下水一洗,一盆水全染成青绿色,布上的纹路直接糊成一团,白白糟蹋银钱。”
店里的妇人听见这话,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彼此对视一眼,神色迟疑。
“当真会掉色?”
“哪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 汉子摆了摆手,“听说就是机坊巷公所那边出来的套染布,染的时候偷省了工序,色挂不住,只适合摆着看,做衣裳穿两回就不成样子。鲁家的布虽然花色普通,可扎实耐洗,稳当得多。”
秦掌柜心里一紧,连忙上前解释。
“这位客官,话不能乱说,我这布都是正经古法套染,孟老师傅亲手调浆,固色的工序一道不少,哪里会轻易掉色。”
汉子笑了笑,并不争辩,只淡淡丢下一句,信不信由各位,转身就汇入街上人流,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本来打算买布的几个妇人,心里存了疙瘩,犹豫片刻,陆续走出铺子,去往别家布铺。一上午,明明看布的人不少,却没有做成几单生意。
秦掌柜心里又急又闷,派人去街上打听,才知道同样的话,这半日已经在南街好几处传开了。有人说水纹青下水掉色,还有人说灰蓝碎影的布,晒上几日颜色就发灰发暗,料子也容易起毛。流言顺着街巷的茶棚、粮铺、针线摊,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
不止秦掌柜一家,其余签下专属花色订单的布铺,也遇上了同样的事。时不时有陌生客人进店,有意无意提起掉色的闲话,搅得原本有意采买的客人纷纷犹豫。
消息托人送到公所的时候,孙永和还留在邻府,打算再和几家客商敲定后续订单。他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秦掌柜的铺子里。秦掌柜坐在案边,眉头拧得紧紧的,面前摊着一匹还没卖出的水纹青布。
“孙掌柜,再这样下去,这一批布怕是要砸在我手里。” 秦掌柜叹了口气,“流言一起,客人不敢下手。我明明拿清水试过,洗过两回,颜色稳稳当当,半点不浮,可旁人只愿意听闲话,不肯亲眼来看。”
孙永和伸手拿起那匹布,神色沉静。
“秦掌柜不必慌,流言最怕实据。咱们不跟街上闲人争辩,争辩反倒像是心虚。”
他思索片刻,有了主意。让人打来一盆清水,就在铺子门口的檐下,当着来往路人的面,剪下一小块水纹青布,放进水里揉搓。围观的路人慢慢围拢过来,有人低声议论,等着看一盆清水变青。
布在水里反复揉洗,清水依旧清亮,只有极淡的一点浮色,是新布初洗难免的浮浆,揉几下之后,便不再有颜色渗出来。孙永和把布捞出来,拧干,摊在木板上,布面的水纹依旧清晰,没有糊掉,也没有斑驳发白。
“各位街坊都看见了。” 孙永和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这是孟师傅古法套染,固色工序足足三道。新布头一遍下水,有一点浮浆是寻常事,所有布匹都是这样,绝非色牢不住。若是有人买回去,正常水洗,短时日之内大面积褪色,只管拿回铺子,我们全额退银,还补偿损失。”
围看的路人纷纷点头,有人方才听见流言,心里存疑,此刻亲眼看见,疑虑消了大半。可孙永和心里清楚,当众洗布,只能稳住眼前这一拨人。鲁会首那边安排的人,还会去别的茶棚巷口散播闲话,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他写了一封急信,托可靠的伙计送回公所,把邻府南街流言四起的事禀报霍辽辽。
霍辽辽收到信时,染坊里孟师傅正在调试新一批靛浆。看完信,她没有立刻动身去邻府,先把众人聚到院中商议。
“鲁会首这一招,是借流言毁花色的口碑。他不碰货,不拦路,只用几句闲话,就能打消客人的购买心思。” 霍辽辽指尖叩着木案,“若是我们一家一家铺子门口洗布,耗人手不说,流言传得快,我们追得慢。”
“要不要寻方才散播闲话的人,找出来和他们对质?” 沈忠开口,“若是抓到是谁在传话,送到巡检司,告他造谣滋事。”
“难。” 孙永和在信里写得明白,那些传话的人,说完就走,不留姓名,散在人流里,抓不住实据。就算侥幸抓住一两个,他们也只是拿了银钱随口传话,问不出背后鲁会首主使的证据,官府最多训诫几句,起不到大作用。” 周素云缓缓说道,“套染布的好处,是花样新鲜,坏处就是大家对它不熟,容易轻信传言。”
孟师傅捋了捋胡须,开口提议。
“不如我们多做几样小样,分送到各个布铺。每一卷出货的布,附带一小片样布,让客商可以当场水洗给客人看。另外,我们可以在契约里写明褪色包退的承诺,写在纸上,贴在铺子里显眼处,白纸黑字,客人看着安心。”
陈巧拿起账簿,轻声说道。
“还有李掌柜那边。李掌柜转去鲁家拿货,如今怕是会借着流言,在他铺子里对比着说咱们的布不好,抬高鲁家普通粗布细布的声势。”
霍辽辽缓缓点头,一条条安排下去。
“孙永和留在邻府,配合各家布铺,把水洗样片备好,承诺的字条写好贴在铺中。同时和秦掌柜他们说好,若是遇上刻意进店挑事造谣的人,不必争执,悄悄记下样貌,事后传消息给我们。”
“沈忠,你带两个稳妥的伙计,去南街各处茶棚、市集走动,不必和人争吵,只在旁人说起流言的时候,平静讲清楚实情,拿小样当场试洗。不主动找人争辩,有人问起,再拿出凭据。”
“染坊这边,孟师傅,你再把控好每一批套染布的固色工序,一点都不能省。咱们的布,是根基,只要布本身不出问题,流言终究站不住脚。”
安排妥当,消息再传回邻府南街。秦掌柜几人很快拿到写好的承诺字条,贴在货架一旁,旁边摆着洗过好几次依旧完好的布样。客人进店,若是心里疑惑,掌柜便直接拿小样入水试洗。
流言的势头稍稍缓了一些,可暗处的动静没有停下。鲁家管事听说他们当众水洗布样,冷笑一声,回去禀报鲁会首。
“东家,他们拿水洗布自证,不少客人信了。”
鲁会首坐在厅内,慢慢转动手里的玉扳指。
“水洗只能证明一时,人的心思最容易动摇。不用只盯着掉色这件事。再放出别的话,说公所的织户大多是穷苦人家,织布的时候偷工减料,布的经纬稀疏,看着平整,实则不结实,稍微用力就容易撕裂。还有,说他们从青塘坡收来的靛料是乡下粗靛,杂质多,看着颜色好看,内里藏脏东西,对皮肤不好。”
管事应声记下,又要去安排人手散布新的闲话。
鲁会首抬手拦住他,思索片刻,又添了几句。
“还有一桩。打听清楚,公所的布除了卖给邻府客商,也慢慢往周边县城送。让散布闲话的人,不光在南街,也往周边县城的集市去传。范围铺大一点,让他们顾头不顾尾。”
管事领命退下。
几日之后,新的流言又慢慢冒了出来。这一回,闲话不再只说掉色,开始说料子不结实,粗靛伤肤。有些妇人本来已经动心,听见新的说法,又犹豫起来。
孙永和察觉流言一波接着一波,知道一直被动应对不是长久之计。他托陆老四,找了几个常在南街走动、人品可靠的老裁缝。老裁缝常年和布料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布的经纬疏密,料子好坏,在街坊之间说话分量重。
孙永和备上薄礼,寻到老裁缝们,把公所的布拿给他们看,请他们帮忙评判。老裁缝拿尺子量布的密度,用手拉扯试韧度,又仔细看过染面,都直言料子扎实,染色干净,没有问题。
“我做几十年衣裳,好布坏布一摸便知。这水纹青布,纱线匀,经纬密,不是偷工减料的东西。” 一位姓赵的老裁缝当着不少街坊的面开口,“若是这布不结实,市面上大半的布都不能穿了。”
老裁缝的话,比陌生路人的闲话有分量得多。街坊们信裁缝的眼光,不少摇摆不定的客人,慢慢放下顾虑,重新愿意下单。
秦掌柜的铺子里,水纹青布的销量一点点回升,其余几家布铺的生意,也渐渐稳住。只是所有人都清楚,鲁会首不会就此收手。流言一波平息,还会有下一波。
霍辽辽在公所,收到孙永和传来的消息,心里在思索更远的路子。靠着一次次自证、找人帮衬,只能守住眼前的客商,却没法从根源上消解旁人心里的疑虑。若是想要让这花色布匹真正站稳脚跟,最好的法子,是让它被更多人看见,被实实在在的口碑托起来。
她想到邻府每一年暮春,都会办一场布市盛会,周边各县的布商、大户人家都会前去挑选布料。若是能在布市上拿到一席之地,当众展出套染布,现场试洗、试韧,当着所有客商的面展示布料品质,胜过千百次私下辩解。
只是布市的摊位紧俏,大半早就被鲁家这样根基深厚的大布行预定。想要挤进去,不容易。
霍辽辽铺开纸,写下一封信,打算托人送去邻府掌管布市的主事那里,试着申请摊位。
南街的流言还在零星飘荡,鲁家的人依旧在街巷间悄悄活动。而霍辽辽的目光,已经越过眼下的纷争,落在了暮春那场盛大的布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