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自北向南蜿蜒,河道宽窄不一,沿岸大大小小的渡口有七八处,去往邻府的货船,大半都要走下游的三岔渡。三岔渡是水路要道,来往商船、运粮的漕船、载客的小船挤在一处,渡口设有专门的差役值守,还有渡口把头统筹船工、挑夫,平日里查验货物、登记船籍,都由把头从中搭手。
鲁会首派去打点的人,头一个寻的就是三岔渡的把头周老七。周老七在渡口混了二十多年,人脉熟络,和渡口值守的差役素有往来,手里握着渡口船运的诸多规矩。
这日傍晚,渡船都靠了岸,河面上晚风卷着水汽,带着淡淡的河腥气。周老七坐在渡口旁的茶棚里,手里捏着粗瓷茶碗,听鲁家来的管事把来意说透。管事悄悄推过去一锭银子放在桌下,声音压得很低。
“周把头,也不用你做别的出格事。往后但凡机坊巷公所运布的船过来,查验的时候仔细些,多问几句,慢慢盘查,拖上几个时辰。若是遇上查验文书,便挑些细枝末节的由头,扣住船暂缓放行。不用扣货,只耽搁时辰就够。若是船家不愿意载他们的货,你也帮忙递几句话,许给船家一点好处。”
周老七指尖摩挲着银锭,眼底闪过几分权衡。他认得鲁会首,府城布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得罪不起。可若是刻意刁难客商,被巡检司查到,也担干系。
“鲁东家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分寸不好拿捏。” 周老七缓缓开口,“查验货物本就是分内事,拖上一时半刻尚可,若是扣船太久,船上客商去巡检司告状,我吃罪不起。”
“这个自然。” 管事笑了笑,“只挑合规的由头,譬如货单和捆数对不上、船牌需要复核、船上所载布匹要取样核验是否掺了违禁物料,全是行得通的查验名目,旁人挑不出错。每耽搁一次,另有酬劳。若是事情稳妥,往后鲁家所有运布的船,全都优先走三岔渡,给你添不少生意。”
一番话说下来,周老七心里打定主意,把银子收进怀里,点头应下。
没过两日,孙永和带着伙计押着三船布匹,要送往邻府。这批布是吴管事顺和船行定下的货,约定三日之内送到,粮船等着布匹盖货,耽误不得。
天色刚亮,三艘货船扬帆,顺着白水河往下游行,一路行至三岔渡。船工把船慢慢靠向码头,正要招呼挑夫上岸登记,周老七已经带着两个值守的差役走了过来,面上看着客客气气,话里却处处卡着规矩。
“船停稳,先把货单拿过来。” 周老七伸手,接过伙计递上去的货单,慢慢铺开,一字一句对着单子清点,“单子上写一共一百二十匹,捆数二十四捆,先不要卸货,一捆一捆拆开查验。”
孙永和心里咯噔一下,隐约察觉不对。往日里他们走三岔渡,只要货单清晰,大略核对捆数,简单翻看样品便能放行,从没有要求全部拆开查验。
“周把头,往日查验只抽几匹样布便足够,这批货赶时间,邻府那边等着用,能不能照旧例来。” 孙永和语气平和,上前商量。
“往日是往日,近日府城下发告示,河道来往货品要从严盘查,防止有人夹带私货。” 周老七摆了摆手,面上不动声色,“规矩摆在这,我也不能破例。若是不配合查验,船便不能离渡。”
一旁值守的差役也跟着附和,说是上头新传的吩咐,近期渡口查验一律从紧。
孙永和没有办法,只能示意伙计,把布捆逐一拆开。布匹用油纸麻布裹得严实,拆开费时,查验的人翻得极慢,摸一摸布面,对着光看纹路,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对着货单反复核对名字,故意拉长时间。日头慢慢爬到中天,河面上的热气升腾起来,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拆开的布堆在码头,还得小心整理,避免沾了尘土水渍。
一晃便是两个时辰,才查验完一半。孙永和心里焦急,再这样耗下去,今日怕是没法按时赶到邻府。他寻了个空隙,悄悄拉着周老七到一旁,想拿出一点茶水钱通融。
周老七却摆了摆手,刻意抬高声音,让旁边的差役和船工都听见。
“这位掌柜,不要来这套。渡口查验公事公办,收好处的事我不敢做。安心等着查验,不差这一点工夫。”
这话堵得孙永和没法再开口,只能退回去,陪着伙计继续等候。
河面上其余往来商船,一批接着一批查验完毕,扬帆离开,唯独他们这三船布,卡在渡口。旁边船上的船工,都好奇地往这边张望,隐约猜到这几船布不好走。
等到所有布匹查验完毕,周老七又寻出新的由头。
“货单没问题,但是船牌,我要送去渡口房,和底册重新核对。底册存放在渡口房,管册子的人方才出去办事,要等他回来。”
孙永和眉头紧锁。船牌昨日出门前已经核验过,分明是有效的,这又是刻意拖延。
“要等多久?”
“说不准,快则一个时辰,慢了说不定要等到傍晚。” 周老七淡淡说完,转身去茶棚坐着,不再搭理他们。
孙永和知道,继续在这里争执没有用处,只会把事情闹僵,反倒更难脱身。他悄悄安排一个伙计,沿着河岸小路,陆路赶往邻府,提前给阿禾报信,说明渡口被拦,有可能延误交货。又嘱咐船工看好布匹,仔细防潮,不要和渡口的人起冲突。
消息一路传回公所的时候,霍辽辽正在染坊,和孟师傅看新一批靛浆的成色。听完伙计的禀报,她放下手里的靛样,走到院中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三岔渡的位置。
“鲁会首是摸准了水道的要害,不用强抢,借着渡口查验的规矩拖我们。” 霍辽辽低声说道,“三岔渡是主渡口,若是周老七刻意卡我们,往后每一次运布,都要在这里耗时间。其余下游渡口,怕是也已经被他打点好了。”
沈忠站在一旁,当即开口。
“我带几个人,走陆路先去三岔渡看看情况。若是一直这样卡着,这批布误了期限,吴管事那边有权拒收。咱们好不容易稳住的邻府销路,不能折在渡口。”
“先不要急着去和周老七对峙。” 霍辽辽摇了摇头,“他全程拿着查验的名头,没有半点越界的举动,我们若是上前争执,反倒落一个抗拒查验的罪名。”
陈巧拨动算筹,思索片刻,开口提议。
“水路走三岔渡被卡,能不能换别的水道?白水河有一条支流,绕远一些,从芦草湾渡口走,那条渡口小,来往商船不多,鲁会首未必来得及打点。只是支流河道窄,水浅,大船走不了,只能用小船分批运,一趟运的布匹少,要多跑几趟,开销会多出不少。”
霍辽辽看向舆图上的芦草湾,那条支流蜿蜒曲折,沿途芦苇丛生,路程比主河道多出近半日。
“开销大一点没关系,先保住订单。沈忠,你立刻带两个人,先去芦草湾渡口,找渡口的把头和船家谈,租用小船,看看水道能不能通行。同时派人去下游其余渡口打探,看看还有几处被鲁会首打点。”
“我这就动身。” 沈忠应下,转身去收拾行囊。
霍辽辽又吩咐孙永和那边,若是船牌核对下来,允许放行,这一趟先按原路走,但是下一批货,直接改走芦草湾。另外,和吴管事好好商议,说明渡口遇到的难处,恳请对方宽限半日的交付时限,若是延误,我们愿意让利少许,弥补对方的损失。
三岔渡这边,一直等到日头偏西,管册子的人才慢悠悠回来,核对完船牌,才点头放行。三艘货船匆匆扬帆,拼命赶路,可耽搁的时间已经追不回来。等到船只驶入邻府码头的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个时辰。
阿禾早早等在码头,见到船靠岸,第一时间去找吴管事说明前因后果。吴管事看着晚到的布匹,脸色并不好看。粮船第二日一早就要开拔,遮盖布匹要连夜整理,人手都已经安排妥当,临时变动,打乱了他全部计划。
“霍姑娘,我信你们不是有意拖延,可行商有行商的规矩,交货期限写在契约之上。” 吴管事看着阿禾,语气严肃,“若是下回再出现这样的延误,我便只能另寻别家布商。”
阿禾连连致歉,主动提出这批布匹每匹让利一分,作为延误的补偿。吴管事沉吟许久,看在布匹成色完好,又感念之前库房布匹被污损时,公所连夜走陆路补货的情分,最终应下收下这批货,但是再三叮嘱,下一批绝对不能再误期。
这边交割完毕,沈忠也从芦草湾传回消息。芦草湾渡口很小,把头为人本分,还没有收到鲁家的好处,愿意租小船给他们运货,只是河道浅,大船进不去,而且支流弯道多,夜里行船危险,只能白日赶路。
只是有一桩难处,芦草湾当地愿意跑这条支流的船家不多,小船数量有限,大批量出货的时候,运力跟不上。
霍辽辽听完消息,心里有了盘算。她打算和芦草湾的船家长期合作,预支一部分银钱,让他们修缮小船,再多打造两三艘,专门承接公所的运布生意。同时,安排伙计熟悉这条支流的水情,记下哪里有浅滩,哪里水流湍急,避开风险。
鲁会首那边,听闻三岔渡成功拖住了公所的货船,心里稍稍舒展。管事回来禀报,说霍辽辽那边似乎打算改走芦草湾支流。
“芦草湾?” 鲁会首指尖敲着桌面,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倒是会寻路子。那条支流芦苇多,水下暗礁、浅滩不少。你再派人去芦草湾附近,和当地的水匪、闲汉打个招呼,不用劫货,夜里在河道里放下断木、乱石,挡着航道。小船吃水浅,可一旦撞上乱石,船底漏水,布匹浸了水,一样全毁。”
“只是芦草湾那边离巡检司的分司不远,若是船家报案,容易查到。” 管事低声提醒。
“不必做得太显眼,只在夜里悄悄投放,天亮之前撤走。” 鲁会首缓缓开口,“就算查,也很难查到我们头上。她能换渡口,我便堵她的水道。我倒要看看,她还有多少偏僻小路可以换。”
白水河的主河道之上,往来商船依旧络绎不绝。三岔渡的查验依旧严苛,而偏僻的芦草湾支流,平静的水面之下,已经有人准备在水下布下阻碍。
公所的布匹,好不容易躲开靛料、纱料的关卡,如今行船的水路,又成了新的战场。河水悠悠,看似平和,每一段航程,都藏着看不见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