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布品行会设在城西的布神庙旁,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铺地,院里种着两株老桂树。往年秋末行会集会,桂香还没散尽,今年秋风来得早,桂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轻响。
集会定在辰时,各路布商、纱行会首陆续赶来。有人坐着带篷的牛车,有人步行,衣襟上沾着路上的尘土,进门之后,先到偏厅喝茶闲谈,话语之间,大多在打探今年布市的行情,靛料、棉纱的涨跌。
鲁会首来得最早,他一进院子,便挨个上前和相熟的会首寒暄,话里话外,都绕着霍辽辽的公所。他不急着当众发难,先把人一个个拉到侧边,低声剖析利害。
“诸位不妨想一想,机坊巷那一处公所,靠着沿河各村农户纺纱,布价压得低,出货又稳。眼下已经拿下城南不少作坊,连邻府的销路都铺开了。今日他们抢的是粗布生意,粗布本就是各家薄利营生,被他们分走一块,咱们的收益便少一分。等到根基扎牢,他们再往细布上伸手,到时候,咱们各家的生意,都要受冲击。”
有几个做粗布生意的会首,本就已经察觉到近来订单变少,心里早有芥蒂,听鲁会首这么一说,当即点头附和。也有几位做高端细贡布的,素来不碰粗布,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说各行做各行的生意,不必太过紧张。
鲁会首也不逼迫,只是缓缓补一句。
“今日他们能坏了粗布的行情,来日若是把细布的价钱也往下压,客商自然都去寻便宜货。咱们这些守着老规矩、讲究工本的,到时候连立足之地都难寻。行会本就是为了护住大伙的生意,若是放任这样的路子乱闯,定下的市价便是一纸空文。”
他这话戳中不少人的顾虑。做布商的,最怕市价乱掉,你降我也降,最后所有人都赚不到银钱。几番游说下来,大半会首心里,已经偏向鲁会首这边的提议。
霍辽辽是跟着孙永和一同来的。她穿一身素色的青布袄,没有华贵的衣饰,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布样、账本,还有和各村农户立下的契书副本。沈忠没有跟着进院落,守在门外的街角,留意四周动静,提防鲁会首暗中安排人手生事。
进门的时候,院里不少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人好奇打量,有人面色冷淡,还有人和鲁会首对视一眼,悄悄收回视线。
厅内主位摆着长案,行会首座是一位姓高的老会首,做布行几十年,德高望重,往年的布价,大多由他牵头商议定下。人到齐之后,高会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开口说起今年纱料紧缺、靛料涨价的难处,先商议常规的布价规制。
众人依次发言,说了各自的难处,粗布、细布的基准价钱,慢慢有了眉目。等到常规的条目说得差不多,鲁会首站起身,拱手对着高会首,又面向满厅的人。
“高会首,诸位同行,今日除了议定市价,我还有一事,想和大家商量。机坊巷新起的公所,织造的粗布低价倾销,又私下去往邻府揽客,打乱咱们府城周边布市的秩序。我提议,行会立下约定,府城及周边所有布坊、布商,不得采买公所出产的布匹,也不得向他们供给上好的靛料、精梳皮棉。若是有人私下交易,其余同行便不再和他互通货源,不再分货给他。”
话音落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吟不语。
高会首抚着下巴上的白胡须,看向霍辽辽。
“霍姑娘,鲁会首所言,你可有话说。”
霍辽辽往前踏出一步,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把布包放在长案上,一件件拿出里面的东西。几匹粗布、素色细布的布样摊开,账本、农户的契书依次排好。
“鲁会首说我低价倾销,扰乱市价,这话我不敢认同。诸位可以看一看我这布,再翻看账本。我们的纱,是沿河各村妇人灯下纺出来的土纱,织户大多是从前失了生计的织工,工本摆在明面上。我们定价,是按着纱料、织工、靛料的开销算出来的,没有亏本贱卖,只是我们不赚虚高的利。”
她伸手,指尖抚过布面。
“至于去往邻府卖布,天下货品,本就是寻客商,哪里有买主,便往哪里去。府城的诸位同行,也常有往别的府县送货的,这算不得乱了规矩。”
“话不是这么说。” 鲁会首立刻开口,“农户纺的土纱,本就成色参差,往日里只能做最差的衬布。你却把这些布拿来和我们正经作坊的布抢生意,靠着农户低廉的劳力压价,便是坏了行里的规矩。若是人人都学着你这般,寻乡间农户纺纱,作坊里的织工,谁还愿意留下来做工?”
“农户纺纱,是农闲之余贴补家用,不是强抢作坊织工的活路。” 霍辽辽转头看向厅内众人,声音清晰,“麻园村的织户,不少是从前被大户辞掉、无处谋生的人。我们给他们活计,按时结工钱,沿河各村妇人,纺纱也能拿到安稳银钱。他们靠手艺换温饱,没有碍着谁。行里的规矩,该是约束以次充好、欺瞒客商之人,不该是拦住普通人凭手艺吃饭。”
厅里有人微微动容,先前偏向鲁会首的几个会首,神色也松动几分。
鲁会首见状,又转向那些做细布的商家。
“诸位莫看眼下只是粗布,他们已经开始织细平布。今日能拿土纱做粗布压价,来日收了好纱,细布市价一样要被搅乱。今日不把这口子堵住,往后大家都要受拖累。”
有一个中年布商跟着附和。
“鲁会首说得有理,行里的市价,要大伙一同守住。若是任由一家随意定价,咱们这行会,便没有意义了。”
两边各有说辞,厅内吵吵嚷嚷。高会首抬手压了压声音,缓缓开口。
“行会的规矩,从来不是不许旁人做布生意,而是不许以次充好、恶意压价搅乱市面。霍姑娘,你且说,你的粗布,定价几何,工本多少,当着所有人的面算一算。”
陈巧提前把账目理得清楚,霍辽辽便按着账本,一笔一笔说出来。一斤皮棉多少银钱,纺纱一户能拿到多少工钱,织一匹布要多少时日,靛料、浆布、损耗的开销,全数摊开。算完之后,厅里不少人都听明白了,她的价钱,只是薄利,并非亏本倾销。
“我这布,价钱低,是因为省去了层层转手的中间盘剥。纱从农户手里直接收,织好之后直接送到作坊、船行,没有二道贩子层层抬价。若是诸位同行愿意,也可以寻乡间农户收纱,走一样的路子,我不会拦着。” 霍辽辽看向众人,“若是行会定下规矩,不许我们卖布,便是堵死一群织户、农户的生路。他们靠着这点手艺,换盐米养家,一旦我们的布卖不出去,纱便收不了,农户拿不到纱银,织户也没有工钱。”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分量不轻。厅里安静了片刻,先前跟着附和鲁会首的人,不少低下头,不再出声。
鲁会首脸色沉下去,他没有料到霍辽辽会把账本摊开,把工本算得明明白白,让他 “低价倾销” 的说法站不住脚。他立刻换了说辞。
“就算不是亏本倾销,你拉拢乡间农户私自纺纱,没有入行会名册,不受行会管束。行里的布坊,都要登记造册,按时报备,你这公所,不在名册之内,本就不合旧例。”
“我已经去礼部册房登过名字,入了名册,织户、收纱的账目,每一笔都留底,随时可以查验。” 霍辽辽不慌不忙,“先前入册之时,钱老吏可以作证,登记文书我今日也带来了。”
她从布包里取出那份登记凭据,送到高会首面前。高会首接过细看,确认是礼部册房正规登记的文书,点点头。
“既然已经入册登记,那便不是无籍营生。”
鲁会首的招数接连落空,心里焦躁,却依旧不肯松口。
“就算登记在册,也不能任由他随意抢客商。我依旧提议,行会内部,各家不采买公所布匹。愿意附和我的,便一同应下。”
他看向厅内众人,等着大家表态。
一部分和鲁会首往来密切、利益绑定深的会首,纷纷开口赞同。可还有不少人,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想法。有几个布商,先前见过公所的布,结实耐造,不少客商私下问起,若是跟着抵制,等于主动丢掉一份生意。还有人心思良善,不愿断了那么多农户织户的活路。
一时之间,厅里分成两拨,争执不下。
高会首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行会是众人商议互助的地方,不能强逼着所有人遵从一条约定。若是自愿不和公所交易,那是各家自己的选择。可若是定下强制的规矩,不许别人买、不许别人卖,不合情理,也不合官府的法度。这件事,不能立成行会的公规。”
一句话,直接否决了鲁会首想要强制抵制的提议。
鲁会首身子一僵,没想到高会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原本以为,凭着利害说辞,能说动首座,借着行会的名头,把霍辽辽的路子彻底封死。
“高会首,若是不加以约束,往后市价……”
“市价,靠货品本身说话。” 高会首摆了摆手,“布好,价钱公道,客商自然愿意买。布质差,价钱虚高,客商自然会走。咱们行会,管的是欺瞒造假,不是堵住别家的生意。霍姑娘,只要你的布不掺假,不恶意压价亏本倾销,便可以正常做买卖。诸位同行,愿意和她交易或是不愿意,各凭本心。”
这个定论一出,局势便定了下来。
鲁会首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高会首。高会首在行会里威望极高,又是守规矩的老派人物,他说出口的话,大多人都会遵从。
这场集会,最后只照常议定了各类布匹的基准市价,没有通过抵制公所的约定。集会散了之后,不少会首走过霍辽辽身侧,有人淡淡点头,有人避着走,也有两个做中等布货的会首,悄悄停下脚步,低声和霍辽辽说,往后若是货稳定,他们愿意寻机会看看样布。
霍辽辽一一拱手道谢,把布样分给愿意细看的人,收好账本凭据,和孙永和一同走出院落。
院门外,沈忠快步迎上来。
“里面情况如何?”
“鲁会首想要借着行会联合抵制,没有成。” 霍辽辽长长呼出一口气,风拂过她的鬓发,“高会首明事理,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来。只是这件事不算了结,鲁会首心里不会甘心。今日没能在台面上压住我们,往后暗地里的算计,只会更多。”
孙永和点点头,神色郑重。
“府城不少布商,就算不跟着行会一起抵制,也会碍于鲁会首的情面,不敢明目张胆和我们做生意。府城本地的销路,依旧难铺开,只能慢慢等。”
三人沿着街边往回走,街上人来人往,布铺的幌子在风里摇晃。
院落里面,其余的会首都陆续散去,厅里只剩下鲁会首和他的心腹管事。鲁会首坐在方才的椅子上,指尖捏紧,眼底满是不甘。
“高老头偏帮他们,坏了我的盘算。”
“东家,行会的规矩没能定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管事低声问。
鲁会首沉默许久,缓缓抬眼。
“明面上堵不住,那就换别的法子。府城本地的客商不敢公然拿货,我们便盯着那些靛料行。府城附近的靛料,大半掌控在几家靛行手里,我去和靛行的东家说好,不许把上好靛料卖给公所。没有好靛,他们染出来的布颜色发灰,成色差,客商自然不愿意要。”
靛料是染布的根本,没有成色足的靛青,织出来的白布再好,染出来的布也暗沉难看,卖不上价钱。
管事眼前一亮,立刻应下。
白水河的风依旧不停,麻园村的织机日夜作响,沿河村落的纺轮不曾停歇。行会一场台面之上的博弈,霍辽辽勉强守住了生路,可新的关卡,已经落在靛料这一处。
染布的青色,能不能稳稳拿到手,成了摆在众人面前新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