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永和这一回动身去往府城,没有直奔繁华正街的布庄,入城之后,拐进城南交错蜿蜒的老巷。城南是成衣作坊扎堆的地方,巷道狭窄,两侧院墙挨着院墙,随处能听见剪刀裁布、针线穿梭的声响,空气中混着浆糊和粗布独有的气息。
他随身只带三匹样布,一匹本色粗布,一匹经过简单浆洗的平布,还有一匹织得细密些,适合做贴身衣料。同行的是公所里一个年轻后生,名叫阿禾,心思细,记性好,专门帮着记作坊的地址、老板的要价和收货的时日。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一间一间寻访。大多小作坊老板起初都带着戒备,听说他们是机坊巷公所来的,先迟疑片刻,再开口问,是不是鲁会首那边不肯放行的货。孙永和也不遮掩,坦然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只把样布递过去,请对方亲手摸一摸,对着天光看纱线排布。
最先停下细看的是一家叫陈记的成衣作坊,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姓陈,常年给码头苦力、漕运帮工做短衫长裤。她把样布铺在案板上,指尖来回摩挲布面,又拎起布角用力拉扯,试布的结实程度,再拿到窗边,迎着亮光看纱线有没有稀漏。
“纱倒是匀,没有跳纱,也没有粗节疙瘩。” 陈妇人放下布,抬眼看向孙永和,“鲁会首那边给布庄的布,成色是不错,只是价钱一年比一年高。我这作坊做的都是粗衣,利薄,扛不住高价。只是我也听说,鲁会首放了话,谁敢收你们的布,就断谁家纱。我不跟他买纱,我只收成品布,他管不到我头上。”
孙永和心里一松,缓缓开口。
“老板娘放心,我们的布,定价压得实在,若是你长期拿货,一次拿十匹以上,还能再让两分。布匹若是有跳纱、漏织的瑕疵,我们包退换,运费我们承担。”
陈妇人沉吟一阵,点头应下。她眼下手里的存货不多,再过几日就要赶一批码头帮工的衣裳,正愁找不到价钱合适的粗布。两人说好,三日之后送十二匹布过来,一手交货一手兑银,地址写在纸上,交给阿禾收好。
离开陈记,两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有的作坊老板胆子小,一听和鲁会首有过节,直接摆手推辞,不愿意沾惹麻烦。也有几家老板,常年受鲁家纱价掣肘,心里本就憋着不满,看过样布之后,愿意少量试拿几匹,先做一批衣裳看看销路。
跑了整整一日,到暮色漫过巷口的时候,一共谈下四家成衣作坊。每家拿货量不算大,多则十几匹,少则三四匹,可积少成多,算下来,一次便能消化三四十匹布。
阿禾拿着簿册,一笔一笔记清楚,抬头对孙永和说道。
“孙师傅,成衣作坊这边,能吃下一部分,只是还是不够。麻园村往后织户多了,每月产出远不止这些。方才我们路过码头,看见船行那边堆着不少旧帆布,很多都磨破了,要不要现在去码头问问?”
孙永和望向远处漕运码头的方向,码头灯火已经陆续点起来,桅杆林立,船工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他略一思索,点头。
“现在去正好,船行管事大多这个时辰在岸边对账。”
两人快步走向码头。码头边上大大小小的船行有七八家,最大的一家是顺安船行,往来下游各县的货船大半挂靠在这里。顺安船行的管事姓廖,正站在岸边清点帆布绳索,看见孙永和上前搭话,听明白来意,停下手里的活。
“船里铺舱、盖货,都要用粗布,帆布贵,寻常遮盖货物,用结实的粗布最合适。只是粗布要耐潮耐磨,差一点的,淋两次雨就烂了。” 廖管事接过样布,揉了揉,又蘸了一点岸边的水,滴在布面上,看渗水快慢,“布底子是扎实的,若是价钱合适,我们可以长期拿货。我们船行每月损耗不少,需求量不小。”
孙永和和廖管事慢慢商议价钱。船行要的布不必太过细密,本色粗布就够用,成本更低,价钱也能压下来。几番商谈之后,廖管事定下,每月固定要二十匹本色粗布,分批送到码头货仓,按月结算银钱。
这是到目前为止,最稳定的一笔长期订单。阿禾握着炭笔,指尖都有些发紧,认认真真把约定写在簿册上。
离开顺安船行,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码头边上的小摊亮起油灯,两人寻了一处摊子,买两碗热汤充饥。孙永和看着簿册上记下的订单,心里清楚,这些销路加起来,勉强能接住麻园村第一批产出,可往后溪头村的织户也跟上,布匹产量翻番,依旧会紧张。
“我们还可以寻城外的集市。” 孙永和一边喝汤,一边和阿禾说,“府城城外,逢五逢十有大集,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户都会过来赶集。我们可以寻一个固定摊位,托可靠的本地人帮我们看摊,直接卖给乡下百姓。乡下人家做被褥、裁衣裳,买布的需求不小。”
阿禾连连点头。
“这个法子好,乡下离鲁会首的消息远,很多人不知道这些纠葛,只看布好不好,价钱合不合适。”
两人在府城又停留一日,把城外集市的摊位打听妥当,寻了一个本分的本地老汉,说好请他帮忙看摊,卖出一匹布,给他抽一点工钱。一切安排妥当,才收拾好剩下的样布,动身返回镇上。
回到公所,孙永和把簿册摊开,一条一条给霍辽辽和众人细说谈下的订单。陈巧趴在桌边,拿着算筹,一笔一笔核算,算完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一批麻园村的布,销路已经够了。陈记四家作坊,加上顺安船行,还有城外集市的散卖,第一批布织出来,不愁出手。只是往后还要继续拓新的作坊,新的船行。”
霍辽辽低头看着簿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轻轻颔首。
“这是一个好开头。鲁会首眼里只有正街的大布庄,瞧不上巷子里的作坊、码头船行、城外乡集,这些地方,恰恰是我们能扎根的地方。只是有一桩事要留心,府城这边,难保不会有人去作坊那边吹风,搅扰生意。”
沈忠开口。
“我安排两个稳妥的人,往后送布去府城的时候,顺便留意作坊那边的动静。若是有人上门恐吓,我们也好及时知晓。另外,渡口的布点,魏老师傅已经收拾妥当,就在他草棚旁边搭了一间小木屋,专门放布,沿岸村落的农户想买布,直接去渡口挑选。”
众人正说着,麻园村那边来人送信,说王大根已经织出第一匹完整的布。
消息传到院里,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喜色。霍辽辽让周素云留在村里继续指导,叮嘱王大根几人,织好的布先仔细验过,有瑕疵的单独挑出来,低价处理,绝不混在好布里出货,坏了口碑。
麻园村王大根家的院子里,第一匹布从织机上慢慢落下来。布面平整,纱线均匀,阳光落在布面上,泛着柔和的哑光。另外两户织户凑过来,围着布匹细细看,指尖轻轻抚过布面,心里又激动又踏实。
“忙活这么久,总算织出来了。” 王大根蹲在布边,声音带着一点发颤,“等这批布送到府城,换成银钱,我们就知道这条路能不能长久走下去。”
周素云站在一旁,笑着叮嘱。
“不要急着赶速度,质量是根本。鲁会首盯着我们,只要我们的布成色稳住,买布的人自然愿意回头。”
村里不少村民也过来围观,看着这一匹亲手种棉、弹棉、捻纱,再织出来的布,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农户,心里开始动摇。有人悄悄问王大根,能不能往后也跟着学织布。
风声慢慢在村里散开,越来越多的农户,开始打听公所这边的规矩。
而鲁会首的纱行里,管事打探到消息回来禀报,说孙永和在城南巷子里的成衣作坊、码头船行谈下了订单,城外集市也寻了摊位。
鲁会首捏着茶盏,指尖慢慢收紧,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倒是我小看了他们。放着正街布庄走不通,转头钻进巷坊码头,另辟路子。”
“东家,要不要派人去城南那些作坊挨个打招呼,让他们不许收布?” 管事低声问。
鲁会首缓缓摇头,目光沉了几分。
“巷子里作坊零散,人心难齐。若是硬逼,万一惹得一众作坊老板抱团不满,反倒生出是非。而且还有城外集市、渡口布点,我们拦不住所有散户。硬堵销路行不通,那便换个法子,比布。”
管事一愣。
“比布?”
“是。” 鲁会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下月府城有布品评比,各行各家都送样布参评,客商、布庄老板都会到场看货。到时候我们送上等细布,再安排人当众拿公所的布和我们的布放在一处对比。只要把他们的布压下去,客商心里先存了成见,就算作坊愿意收,也卖不出高价。”
管事眼睛一亮,立刻躬身应下。
“东家这个主意高明。只要评比落了下风,旁人便会觉得公所的布成色差,不值价钱。”
鲁会首看向窗外,天边流云缓缓飘移。
“不止如此。评比那日,我再安排人放出话,说公所的布用料省,偷工减料,看着厚实,实则不耐磨。谣言传出去,买布的人自然会犹豫。”
一张新的圈套,已经悄悄布在了下月的布评会上。公所众人还在忙着清点订单、安排送布,尚且不知道,一场当众较量,已经在前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