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师傅的草棚挨着白水渡的河湾,河水在这里绕出一道平缓的弯,岸边生满芦苇,长得密匝匝,一人多高。风一吹,苇叶沙沙作响,把棚子里弹棉的闷响裹在里面。
这几日魏老师傅没有接别的活,专心处理王大根他们送来的籽棉。弹棉弓绷得紧紧的,木槌敲在弓弦上,嗡鸣一声接着一声,细碎的棉絮漫天飘起,落在他花白的头发、肩头。他年纪大了,动作慢,一天弹不出多少,却做得极仔细,结块的棉絮都要一点点打散,直到整团熟棉蓬松如云,没有半点硬芯。
沈忠那日来过一趟,带了酬金,和魏老师傅说好,往后公所想送年轻人过来学弹棉手艺。魏老师傅思索许久,应了下来。他在渡口守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农户被镇上纱行压价盘剥,心里本就存着不平,愿意把手艺传出去,多一条农户谋生的路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麻园村这边,王大根几户每日都要往渡口捎话,问一问棉花弹好没有。鲁会首那边派的人,混在渡口中往来的挑夫、船客里,日日盯着草棚的动静。熟棉渐渐堆得多了,用粗布包成棉包,整整齐齐靠在棚墙边上,一共六包,分量不轻。
盯梢的人连夜赶回镇上,把消息送到纱行。管事拿到消息,立刻去见鲁会首。
“东家,麻园村那几户的棉花,今日已经全部弹完。魏老头把棉包扎好,估摸着他们明日就会来取,多半要租小船走水路回村。走白水渡下游那道葫芦湾,那里芦苇最深,水流缓,最适合动手。”
鲁会首坐在案前,翻看账册,闻言缓缓抬眼。
“记住分寸,只掀棉包落水,莫伤人。一旦伤了人,事情闹到官府,就收不住了。棉泡了水,便废了,他们就算想寻说法,也只能归为行船意外。”
“属下明白。” 管事躬身退下,转身去寻几个常在河上混的水客,许了银子,吩咐他们明日埋伏在葫芦湾的芦苇丛里,等载着棉包的小船经过,悄悄靠近,把棉包推下河。
第二日天刚亮,王大根和另外两户的农户,一早动身往渡口来。同行的还有公所派来的两个人,一路跟着照应。他们提前和魏老师傅说好,今日取熟棉。
到了草棚,魏老师傅把六包棉包清点出来,每一包都用粗绳捆扎结实,还在布角做了小小的记号,方便辨认。
“都弹好了,你们仔细看看。棉这东西怕潮,过河的时候千万当心,莫让河水打湿。” 魏老师傅叮嘱着,伸手拍了拍棉包,“若是走水路,葫芦湾那里芦苇密,水流看着慢,底下暗流杂,行船要多加小心。”
王大根连连道谢,几人合力把棉包搬到岸边,寻了一艘相熟的小渡船。船家是渡口本地的汉子,为人本分,往日常帮沿岸农户运货,和魏老师傅交好。说好价钱,众人把棉包依次抬上船,分两边码放,免得船身偏斜。
一共四个人跟着乘船,船家掌舵,王大根和另外两个农户坐在棉包边上,公所的护卫靠在船舷一侧,目光不停扫过两岸。
小船撑离渡口,顺着河水往下漂。水面平静,天光落在河面,泛着淡淡的银亮。两岸芦苇连绵不断,越往葫芦湾靠近,芦苇越是茂密,把河道挤得窄了不少。
船家放缓撑篙的力道,低声提醒。
“前面就是葫芦湾,这里苇子太深,视线不好,我慢些走。”
话音刚落,芦苇丛里忽然划出来两只小小的扁舟,船上的人都穿着深色短衫,低着脑袋,看不出样貌。他们没有喊话,借着芦苇的遮挡,飞快朝渡船靠过来。
船上的护卫心里一紧,立刻起身,伸手按住腰间短棍。
“小心。”
扁舟贴到渡船边上,上面两个人伸手就去抓捆棉包的绳索。王大根见状,连忙扑过去按住棉包,厉声喝止。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没人回话,另外两人抬手就去推棉包。棉包看着蓬松,分量沉,一个人推不动,两个人合力,往船舷边上挪。河水就在船边,只要落下去,整包熟棉吸饱水,再捞上来也没法捻纱。
船家慌了,手里的竹篙横过来去拦,却被对方一人抬手拨开。芦苇丛里静悄悄的,只有船桨拨水、绳索摩擦的声响。
公所的护卫跨步上前,抬手隔开对方的手。
“鲁会首的意思?”
对方几人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闷头要推棉包。他们拿了银子,只做掀棉包落水的活,不愿多说话,免得留下话柄。一时间船上拉扯起来,船身晃得厉害,河水溅上船板,落在棉包边角。
王大根死死攥着捆棉的绳子,心里急得发慌。这几包棉花,是他们几户一年的指望,好不容易避开镇上的弹棉匠封锁,在魏老师傅这里弹好,若是沉进河里,所有辛苦全都白费。
“这些棉花,是我们农户活命的本钱,你们何苦这样相逼。” 王大根声音发颤。
其中一个领头的水客停下动作,压低声音。
“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你们若是不再跟着机坊巷公所打交道,往后安心把纱送到鲁会首的纱行,自然不会再有这些麻烦。”
“卖纱给谁,本是我们自己做主。” 护卫沉声道,“白水渡一带各村都看着,今日你们在河上动手,若是闹出动静,沿岸村落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这里离渡口不算太远,偶尔有别的渡船经过。埋伏的人本就不想引人围观,听见这话,动作迟疑一瞬。就在这时,远处河面传来撑篙的吆喝声,又有两艘渡船顺着河道过来,船上坐着几个沿岸村子的农户,本是要去对岸赶集。
芦苇丛里的水客看见有人过来,不敢久留。他们狠狠瞪了船上几人一眼,不再硬推棉包,撑着扁舟,迅速退回芦苇深处,转眼就消失在苇叶之间。
紧绷的局面一松,船家长长喘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好险,方才若是晚一点,棉包怕是已经下河了。”
王大根蹲下身,仔细查看棉包,还好只是边角溅了一点河水,没有大面积浸湿。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小船不敢再耽搁,船家加快撑篙,尽快驶出葫芦湾,一路顺流,往麻园村方向的靠岸点去。
上岸之后,几人把棉包小心搬下来,先挪到干燥的土坡上,仔细晾晒沾了水的边角。王大根坐在石头上,望着河面,久久没有说话。
“鲁会首真是不肯留半点余地。镇上封弹棉匠,河上又派人拦我们的熟棉。”
同行的护卫说道。
“这一次只是没成,他不会就此收手。往后水路也不能全然放心,大批量运货,最好分多批,错开时辰,并且多安排人结伴同行。”
几人歇了片刻,找了乡间板车,把棉包运回麻园村,小心存放到王大根家通风干燥的偏房里,地面垫上木架,隔绝潮气。
消息当天就传回机坊巷公所。霍辽辽听完护卫的禀报,指尖轻轻敲着木匣的盖子。
“葫芦湾设伏,不伤人,只毁棉料,是算准了旁人很难抓到把柄。鲁会首每一步都卡在分寸边上,想把事情做成意外。”
沈忠脸色沉了几分。
“水路现在也不安全了。往后我们往来渡口的货,不能只靠小船单独走。我打算和渡口几个相熟的船家说好,若是帮我们运货,尽量结伴而行,彼此照应。另外,公所这边学弹棉的人,也可以加快安排,等我们自己能弹棉,不必次次往渡口送,风险能少一大截。”
周素云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织布图样,轻声开口。
“原定再过三日,我去麻园村教王大根他们上机织布。如今河上有埋伏,路上也未必安稳,我动身的时候,护卫再多添两个人。教织布的地方,就设在王大根家院子里,院子围墙高,方便照看。”
“稳妥起见,晚一日再动身。” 霍辽辽思索片刻,“先让沈忠去渡口,和魏老师傅说清楚河湾遇袭的事,叮嘱他多加留意,也和渡口船家打好招呼。另外,给溪头村那边捎信,让溪头村的农户也当心,鲁会首的手段,说不定很快也会伸到那边。”
众人分头去安排。沈忠下午便动身去往白水渡,找到魏老师傅,把葫芦湾遇袭一事说了。魏老师傅听完,眉头紧锁。
“鲁某人这样做,是断农户生路。渡口沿岸不少村子,都靠着棉花过日子,若是任由他这样肆意拿捏,往后谁还敢另寻出路。我这渡口上,不少船家都受过各村农户照应,我和他们说说,往后但凡公所和麻园村农户运货,能搭伴就搭伴,互相照看。”
魏老师傅在渡口威望高,他开口,一众船家都愿意应下。往后但凡运熟棉、纱料的船,尽量凑在一起同行,人多眼杂,鲁会首派去的人便不敢轻易动手。
而鲁会首的纱行里,前去埋伏的水客回来复命,说半路有别的渡船经过,没能把棉包推下河。管事站在一旁,等着鲁会首发话。
鲁会首听完,沉默许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
“又让他们躲开了。”
“东家,要不要再安排人,等他们下次运货的时候再动手?”
鲁会首缓缓摇头。
“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动静就大了。渡口那边魏老头发话,船家都愿意帮他们,再在河上动手,容易被人抓住实据。” 他放下茶盏,目光望向墙上挂着的布样,“水路、弹棉、棉种,几条路子都没能拦住他们。既然堵不住原料,那我们就换个方向,从布的销路下手。”
管事一愣。
“销路?”
“府城几家大布庄,往年都从我们纱行拿货。” 鲁会首眼底漫开冷光,“我派人去一趟府城,知会那些布庄老板,若是他们收下机坊巷公所织出来的布,往后鲁家纱行的上好棉纱,便不再供给他们。府城布庄要的是稳定的好纱,他们不会为了一批新布,断掉和我们多年的生意。”
管事瞬间明白过来,躬身应下。
“这个法子好。就算他们能织出布,若是没有地方卖,织出来的布堆在手里换不到银钱,农户拿不到工钱,不用我们多说,人心自然就散了。”
鲁会首微微颔首。
“去办吧。这一回,我要看看,霍辽辽织出来的布,能送到哪里去。”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的账页。原料的关卡没能困住公所,封锁销路的大网,已经悄悄撒向府城。麻园村的农户还在准备捻纱,等着周素云过来教织布,他们尚且不知道,等第一批布匹织成之后,等着他们的,是更难闯的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