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之后,巷子里的炊烟一点点散尽,寻常人家早早熄了灯歇息,唯有赵启山的院里,油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白日里说好要赶织补缺口的坯布,他吃过粗麦饭,略歇了片刻,便重新坐到织机跟前。他妻子坐在一旁,默默帮他理纱,把一捆纬纱摊开,细细挑去里面暗藏的脆丝,又把纱束挪到离地面远些的木架高处,生怕夜里有人摸进来动纱。
“夜里光线差,最容易看错纹理,你别一味硬撑,困了就歇。” 赵启山妻子一边理纱,一边低声劝他。
“我晓得轻重。” 赵启山手里不停,踏板缓缓起落,梭子在两层经纱之间穿梭,“这三卷布若是补不齐,到交货那日,我们拿不出足额的布,霍姑娘再怎么替我们辩解,也无济于事。王牙人就等着看我们违约。”
油灯的光摇曳不定,落在白布上,纹理看着不如白日清晰。赵启山每织上二三十梭,便停下,凑近灯影仔细摸一遍布面,确认打纬轻重没有走样,才继续往下织。夜里织造比白日更耗心神,眼睛盯久了发酸,他便抬手揉一揉眼眶,喝一口凉透的茶水,再重新落梭。
另一边,林织户的小院同样亮着灯。他年纪比赵启山长上几岁,腰腿本就不如年轻人利落,白日织了大半日,夜里再上机,身子更吃紧。他没有点灯太久,只打算多织两个时辰,把大半的布身织出来,明日白日再接着收尾。
孙永和心里记挂着这两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麦饼和温热的汤水,悄悄沿着街巷走过去。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处院子里断断续续的织机声响,其余院落一片沉寂。值守的后生在巷口来回踱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织户,也怕漏掉巷外动静。
孙永和先到赵启山院中,把麦饼和汤水放在桌边。
“慢些织,不必逼自己通宵。”
“劳烦孙叔跑一趟。” 赵启山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侧过头道谢,“我心里有数,今夜争取织出大半截,明日午后就能收尾。”
孙永和站在边上看了片刻布面,纹理匀净,没有因为夜里赶工便潦草,这才放下心,又去往林织户家。林织户正停下织机,按着腰侧缓缓喘气,看见孙永和过来,苦笑一声。
“年纪大了,坐久了腰就僵得厉害。”
“实在撑不住就停,不急这一时。” 孙永和劝道,“我们已经把库房防护加固,对方今夜未必敢再来,你不必急着赶进度。”
“我不是怕有人来毁布,是怕耽误交货时日。” 林织户拿起麦饼咬了一口,“我们织了一辈子布,凭手艺吃饭,若是栽在这种阴私手段上,心里实在不甘。”
孙永和陪着他说了几句话,叮嘱他量力而行,才转身离开。他还要去库房再核对一遍门锁,确认值守的后生没有松懈。
霍辽辽今夜也没有早早歇息,她留在公所的小屋,摊开所有登记册,一笔一笔核对织造台账。已经入库的布匹、陈巧正在织的两匹、赵启山和林织户赶补的三卷,还有其余织户手头尚未完工的份额,所有数目在纸上一一列明。原本凑齐六十匹刚好,三卷被污损之后,缺口补上,总数才能够。她反复核算两遍,确认数目没有差错,才合上册子。
周素云陪着陈巧在后院偏房,陈巧今日织的那段布已经复检完毕,品质合格,明日继续织剩下的半匹。偏房里的油灯亮着,陈巧没有继续上机,正坐在案前,对着那卷标准样布,细细比对纹理,琢磨白日里手感不稳的地方。
“夜里不要碰织机。” 周素云把油灯拨得暗了些,“灯光不足,很容易织出疏密不一的布,白白浪费纱线。你今日已经做得很好,剩下的,留到白日天光充足的时候再织。”
“我只是想多看一会,记住这个手感。” 陈巧指尖轻轻抚过样布,“从前我只觉得织布是手上的活,现在才明白,每一寸布,都要时时刻刻留心,稍有松懈,瑕疵就藏进去了。”
“这便是织匠的本分。” 周素云缓缓说道,“手艺是一回事,心思是另一回事。很多人手艺不差,只是耐不住这份时时警醒的苦,总想着敷衍过去,最后毁在不起眼的小瑕疵上。”
两人说了片刻,陈巧收拾好东西,锁好偏房的门,回自家歇息。
夜色渐深,巷口值守的后生换了一轮。新换上来的两个后生,目光紧紧盯着通往府城的土路,夜风卷着尘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啼鸣,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响。
约莫亥时过半,一个后生忽然轻轻拉了拉同伴的衣袖,抬手指向大路尽头。黑暗里,一道灰影在路边的树影之间一闪而过,停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探头往巷内张望。
“有人。” 后生压低声音,两人握紧手里的木棍,没有贸然冲上去,其中一人转身快步往公所跑,去通知霍辽辽。
霍辽辽听见消息,立刻起身,顺手拿了一根粗木杖,跟着后生往巷口走。孙永和也从库房那边赶过来,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靠过去。
树底下那道人影察觉到巷子里有人出来,不敢久留,转身快步往远处退,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田埂后面。霍辽辽一行人追到路口,放眼望去,旷野茫茫,只剩下风吹荒草簌簌作响,再也寻不到那人踪迹。
“又是来窥探的。” 孙永和眉头紧锁,“他们夜夜过来盯着,看我们有没有在赶补布匹,看我们防守的破绽。”
“他们知道我们在补三卷布,必然会想着再寻机会下手。” 霍辽辽望向漆黑的原野,“今夜只是窥探,保不齐明晚就会再来损毁纱料或者半成品。往后夜里,除了库房值守,赵启山和林织户两家院门外,也轮流安排人守着。他们赶织的这三卷,是补上缺口的关键,万万不能再出岔子。”
“我来安排轮值。” 孙永和应下,“分出四个后生,两两一组,分别守在两家院外,不进屋,只在外围盯着,一旦有人靠近,立刻呼喊。”
事情安排妥当,几个人慢慢往回走。赵启山院里的织机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油灯也熄灭了,想来是他已经歇下,养足精神,留着白日继续织造。
回到公所,霍辽辽却没有睡意。她坐在桌边,心里反复思量,王牙人一直躲在幕后,只雇闲人出手,抓不到实证,就算去府城报官,也很难将他治住。官府办事讲究人证物证,只有污渍、破损的布匹,没有当场拿住动手的人,到头来只能算作疑案。
可他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一味防,总有疏漏的时候。
霍辽辽思索许久,慢慢生出一个想法。等到交货那日,苏掌柜带着书院主事过来验布,是王牙人最想看到我们出纰漏的时候,他大概率会安排人在那一日动手。若是我们提前布好安排,到那日,说不定能抓住对方动手的把柄。
她没有立刻和孙永和说这个想法,时机还不成熟,贸然布置,容易走漏风声。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夜色慢慢淡去,天边透出一层浅浅的青白色。值守的后生熬了一整夜,眼底带着疲惫,依旧强撑着精神。
第一缕晨光落进巷子里的时候,赵启山已经起身,简单洗漱过后,又坐到织机前面。昨夜只织了大半截,今日天光充足,正好稳稳收尾。他妻子把新理好的纬纱递到他手边,院内织机声,再次平缓响起来。
林织户也早早开了院门,把昨夜收好的纱束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受潮、没有被人动过,才重新上机。
其余织户陆续起床,开门、理纱、开机,整条机坊巷,又被连绵不断的织机声响填满。
陈巧一早便来到后院偏房,打开房门,先检查织机和纱束,确认一切无恙,才铺开纬纱,踩下踏板。她今日要织完剩下的半匹订单布,心里沉静,每一次送梭、每一次推筘,都稳稳妥妥。
霍辽辽沿着街巷巡走,先到赵启山院中看了看进度,布面已经织到末尾,不出今日午后,就能织好一卷。又走到林织户院里,他手上的布匹也进展顺利。
巡到巷口,昨夜值守的后生过来回话,后半夜再没有生人靠近。
霍辽辽微微点头,目光望向府城的方向。暗处的人还在盯着,他们的算计不会停下。而他们唯一能依仗的,就是手里这梭子、这纱线,还有巷子里所有人同心守住的分寸。
只要这三卷补织的布匹顺利完工,全数查验合格,和其余布匹放在一处,等到交货之日,凑齐六十匹完好的坯布,这一关,才算熬过去大半。
风穿过巷道,带着棉纱的气息,织机起落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在晨光里稳稳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