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大理寺正堂。
堂上照旧摆三张案,上首的那一张案后坐着徐学士。
堂下的人比上一回多。
有书吏,有差役,有几个不相干的官。
霍辽辽站在堂下第一排。
她的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堂上的人坐定。
严卿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三司会审,第二问。”
他抬起头。
“堂下有人捧着一只盒子。” 严卿说,“捧盒的人,你上来。”
霍辽辽上堂。
她把盒子捧在手里。
“打开。”
霍辽辽把盒子打开。
盒子里一张纸。
纸上一个墨字。
“呈。”
差役把纸呈上去。
严卿把纸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
“这一个字,” 他说,“是‘止’。”
堂上静着。
“这一张纸,” 严卿说,“谁来写的。”
“不知道。” 霍辽辽说。
“谁送来的。”
“昨夜二更,” 霍辽辽说,“一个穿灰袍戴无檐帽的人,送到客店的门槛上。他把盒子搁在门槛上,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让我送这个。”
“谁。”
“我问了。” 霍辽辽说,“他说,不必问。”
严卿把纸放在案上。
“这一张纸,” 他说,“没有印,没有款,没有称呼。”
“没有。”
“一个字的纸,” 严卿说,“送到案中人的门槛上。”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诸位,” 他说,“这一件事,我今日要在堂上说清。”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三司会审,” 严卿说,“审的是二十年的一笔账,十九条人命。”
“这一案审到今日,附片开了,档调了,崔仲元上了堂,孙永和摊了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审到这儿,有人送一个字来。”
堂上死一样地静。
“这一个字,” 严卿说,“是要叫这一案停。”
他把纸放下。
“我今日要问一句。” 严卿说。
“问谁。”
“问我自己。” 严卿说。
堂上没有人出声。
“我问我自己一句:这一个字,进不进我的堂。”
严卿站起来。
他六十岁,站的时候腰是直的。
“我做了三十年刑名。” 严卿说,“三十年里,我审过的案子,有大的,有小的。审过的案子里,有被人送过话的,有被人送过银子的。”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今日有人送一个字来。”
“这一个字,” 严卿说,“我今日当着三司的面,说一句。”
堂上的人都屏住气。
“这一个字,” 严卿说,“进不了我的堂。”
堂上起了一点动静。
“我今日把这个字,写进堂簿。” 严卿说。
书吏走过来。
“大人。”
“写。”
“写什么。”
“写:审前一日,有人送一字至案中人所居,其字曰止,无印无款。” 严卿说,“写:本堂以此为堂外干预,入簿备查。”
书吏把笔沾了墨。
他一个字一个字写。
堂上的人都看着。
写完了。
“念。”
书吏念了一遍。
“入簿。” 严卿说。
差役把堂簿合上,用印。
“霍辽辽。” 严卿说。
“在。”
“这一个字,” 严卿说,“我入了簿。入簿以后,这一件事,就不是暗的了。”
“是。”
“我今日问一句。” 严卿说,“你昨夜收了这一个字,怕不怕。”
霍辽辽站在堂下。
“怕。” 她说。
堂上静了一下。
“怕,你还来。”
“来。”
“为什么。”
霍辽辽抬起头。
“大人,” 她说,“我今日来,是因为我这一条路,走到了这儿。”
“什么路。”
“从省城到京里,八日。” 霍辽辽说,“八日里,我路过了四个驿馆。在驿馆里,我遇见过一个解任的官,一个走了五百里的织工,一个空着车回来的商队。”
她把手里空了的那一只木盒提了一下。
“这一条路上,我遇见过很多人。” 霍辽辽说,“这些人,都在等一件事。”
“等什么。”
“等一个堂。” 霍辽辽说,“等一个堂,把这件事,说在明处。”
堂上没有人说话。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来了,就不会因为一个字,走回去。”
严卿在案后站着。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坐。” 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
“第三问。” 严卿说,“谁该担。”
堂上的人都不动。
“传赵秉璋。”
赵秉璋上堂。
他进来的时侯,是一个人走进来的。
没有家人搀,没有轿。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袍,戴一顶软帽。
他走到堂中,站住。
“赵秉璋。”
“在。”
“你是文渊阁大学士。”
“是。”
“你自劾了。”
“自劾了。”
“自劾的人,按例不进堂。” 严卿说,“今日传你,是因为你那一本上,有一句话。”
“哪一句。”
“此事臣一人不能独办,亦非臣一人所能独认。” 严卿说,“这一句,是你写的。”
“是臣写的。”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赵秉璋站在堂下。
“是说这一条链子,” 他说,“不止臣一环。”
堂上静着。
“哪一环。” 严卿说。
“臣只能指到一个人。”
“指谁。”
赵秉璋抬起头。
“大人,” 他说,“那一张附片,是从‘内’出来的。”
“是。”
“附片上,有一处押字。”
“押字。”
“押字。” 赵秉璋说,“在骑缝上。”
堂上一静。
严卿把附片拿起来。
“骑缝在哪儿。”
“折缝的中间。” 赵秉璋说,“把附片对折,缝上有一处墨。”
严卿把附片对折。
他把附片举到窗口。
看了很久。
“有一处墨。” 他说。
“有。”
“这一处墨,” 严卿说,“是什么。”
“是一个押。” 赵秉璋说,“是花押。”
严卿把附片放下。
“这一个押,” 他说,“对得上谁。”
“臣不知道对得上谁。” 赵秉璋说,“臣只知道,这一个押,臣见过。”
“在哪儿见过。”
“二十年前,” 赵秉璋说,“在户部。”
他把手在袖里收了一下。
“那一年,臣在户部做堂官。” 赵秉璋说,“那一张纸从‘内’出来的时候,臣接在手里。臣接的时候,看见骑缝上有一个押。”
“这一个押,是谁押的。”
“臣当日没有问。”
“为什么没有问。”
赵秉璋站在堂下。
“因为臣不敢问。” 他说。
堂上静了很久。
“赵秉璋,” 严卿说,“你今日说这一句,是要指一个人。”
“臣不是要指一个人。” 赵秉璋说,“臣是要说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个押,” 赵秉璋说,“是有人押的。押的人,在二十年前,办过这一件事。”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一个押,臣今日认不出来。” 赵秉璋说,“可京里有一个人,认得出来。”
“谁。”
“内阁的老典籍。”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他姓郭。” 赵秉璋说,“二十年前,他在内阁做典籍。那一批档,是他经手的。他认得所有的押。”
严卿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传。”
“大人,” 一个书吏走上前,“郭典籍,昨日病了。”
堂上静着。
“病了。”
“病了。” 书吏说,“昨日午后,他家里人报的。报的时候,说是中了风,不能说话。”
堂上死一样地静。
“不能说话。” 严卿说。
“不能说话。”
堂上的人都不动。
霍辽辽站在堂下。
她抬起头。
“大人。” 她说。
“说。”
“我要问一句。”
“问。”
“郭典籍病了,” 霍辽辽说,“他家里,有没有人看着。”
书吏没有说话。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这一句,是因为我在省城见过一个人。”
“哪一个人。”
“姚守拙。” 霍辽辽说。
堂上静着。
“他在待质所里,” 霍辽辽说,“隔壁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解我回来,不是要我说,是要我在这边死。”
她把那只木盒搁在堂下。
“他死了以后,身上没有伤。”
堂上的人都看着她。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不敢说郭典籍会怎样。我只说一句:他不能说话了。”
严卿在案后站着。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很久。
“退堂。” 他说。
“大人,” 徐学士说话了,“我今日要说一句。”
“徐大人说。”
徐学士站起来。
“郭典籍病了,” 他说,“这一件事,我今日要回阁里报。”
“报什么。”
“报:三司会审要传的人,在传的前一日,病了。”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我今日回阁里,还要报一件事。”
“什么事。”
“报那一张纸上的一个字。” 徐学士说,“一个字,送到案中人的门槛上。这一个字,今日入了堂簿。”
他坐下了。
散堂。
霍辽辽走出正堂。
下了台阶。
阶下站着方先生。
“姑娘。”
“方先生。”
“堂上怎样。”
“入了簿。” 霍辽辽说,“那一个字,入簿了。”
方先生的手在袖里停住。
“入簿了。”
“入簿了。”
“严大人敢入簿。”
“他敢。”
方先生站在阶下。
“姑娘,” 他说,“我今日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郭典籍。”
“他病了。”
“他病了。” 方先生说,“可他病的地方,不是他家。”
霍辽辽抬起头。
“什么地方。”
“城北的一处宅子。” 方先生说,“那是他表弟的宅子。昨日午后,他家里人把他抬过去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
“什么人。”
“不穿官服的人。”
霍辽辽站在阶下。
“方先生。”
“嗯。”
“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我认得。” 方先生说。
“谁。”
“五年前,我在会馆见过他。” 方先生说,“他那一年,跟在一个人的后头。那个人,姓钱。”
阶下静着。
“方先生,” 霍辽辽说,“他还能不能说话。”
“不知道。”
“能不能见。”
“不知道。”
霍辽辽在阶下站着。
“方先生,” 她说,“我今日要请您一件事。”
“请什么。”
“请您帮我打听一个人。” 霍辽辽说,“打听他病在哪一间屋,屋里守着几个人。”
方先生把手在袖里收好。
“姑娘,”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打听这个,” 方先生说,“是要做什么。”
霍辽辽抬起头。
“我要去看他。”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