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会第二日,大理寺来了一道文。
来的是那个司官,他自己来的。
"霍辽辽。"
"大人。"
"这一道文," 司官说,"昨日下午发的。"
他把文递过来。
"文上写什么。"
"你自己看。"
霍辽辽把文打开。
文上写的是:
二十年盐引抵账一案,前经本省审结,后经都察院奏陈,复经户部调档。今奉文渊阁批:"此案未清,着大理寺会同都察院、户部,三司会审。"
霍辽辽把文看了两遍。
"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 司官说。
"什么时候。"
"后日。" 司官说,"后日辰时,大理寺正堂。"
他把手在袖里收了一下。
"霍辽辽," 他说,"这一道文,我今日送来,还有一句话。"
"大人说。"
"这一道文," 司官说,"是文渊阁批的。"
"文渊阁。"
"文渊阁。" 司官说,"批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三个人在阁里。"
"三个人。"
"三个人。" 司官说,"三个人里,有一个人,跟你见过。"
霍辽辽抬起头。
"大人,"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道文," 她说,"是批给案子的,还是批给一个人的。"
司官看着她。
"批给案子的。" 他说。
"批给案子," 霍辽辽说,"那批的人,就要审案子。"
她把文折起来。
"大人,我今日再问一句。"
"问。"
"批这一道文的人," 她说,"在后日的堂上,坐不坐。"
司官在门口站着。
"坐。" 他说。
"坐哪儿。"
"坐堂上。" 司官说,"三司会审,三司是主。文渊阁来人监审。"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辽辽," 司官说,"我今日说一句。"
"大人说。"
"后日那一堂," 司官说,"跟你在省城过的那些堂,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省城的堂," 司官说,"审的是事。"
他把手在袖里收好。
"京里的堂," 司官说,"审的是人。"
文渊阁的批文下来第二日,赵秉璋上了一本。
这一件事,是方先生来说的。
"姑娘。"
"方先生。"
"赵秉璋上本了。"
"上什么本。"
"自劾。" 方先生说。
霍辽辽站在客店的院里。
"自劾什么。"
"自劾三样。" 方先生说,"第一样:二十年前,他批了一句 ' 照旧例办,不必报部 ',这一句是掩。第二样:他知道义盛祥十九个人的事,没有说话。第三样:他去年到今年,压了这一案三回。"
"压了三回。" 霍辽辽说。
"压了三回。" 方先生说,"第一回,是 ' 就地结案 ' 的批文。第二回,是 ' 复查停止 ' 的急递。第三回,是他递致仕的折子。"
他把手在袖里按了一下。
"三回,他都写在自劾本里。"
霍辽辽站在院里。
"方先生," 她说,"他自劾,会怎样。"
"自劾," 方先生说,"按例,要么革职,要么交部议。"
"革职。"
"革职。" 方先生说,"他七十了。革职了,他这一辈子,就带着这一个字回家。"
霍辽辽没有说话。
"姑娘," 方先生说,"他自劾之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开了一道令。" 方先生说。
"什么令。"
"调档令。" 方先生说,"调的是内阁的库里的那一批档。"
霍辽辽抬起头。
"他开了。"
"他开了。" 方先生说,"开的时候,他说:自己劾,就要自证。自证,就要调档。"
"档调出来了。"
"调出来了。" 方先生说,"今日午前,三道锁都开了。"
霍辽辽站在院里。
"方先生," 她说,"那三道锁,怎么开的。"
"三道锁,一把在掌阁学士手里,一把在内阁典籍手里,一把在内阁库吏手里。" 方先生说,"三道锁一起开,门才开。"
他把手收回来。
"今日三把钥匙,都在。"
他抬起头。
"姑娘," 方先生说,"你去吧。"
"去哪儿。"
"档现在在大理寺。" 方先生说,"大理寺的人说,这一批档,要当着案中人的面开。"
霍辽辽走出客店。
大理寺的侧厅。
侧厅里摆一张桌,桌上摆着七只箱子。
箱子上的席掀开了一半。
桌后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大理寺的司官,一个是都察院的经历,一个是户部的一个主事。
"霍辽辽。"
"在。"
"这一批档," 司官说,"是昨日下午从内阁的库调出来的。今日当着你的面开。你开一半,我们开一半。"
霍辽辽没有说话。
"为什么当面开。" 她说。
"因为这一批档," 司官说,"有人动过。"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这一批档里,缺了两张纸。"
霍辽辽抬起头。
"缺了哪两张。"
"奏文缺一张,附片缺一张。" 司官说,"剩下的都在。"
侧厅里静了一下。
"大人," 霍辽辽说,"这一批档,是谁封的。"
"户部封的。"
"封的时候,是谁点的数。"
司官没有说话。
"我今日问一句。" 霍辽辽说,"封的时候点数的人,跟现在清点的人,是不是一个人。"
司官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不是。" 他说。
霍辽辽站在桌前。
"大人," 她说,"那这两张纸,是怎么缺的。"
侧厅里静着。
"姑娘," 户部那个主事说话,"这两张纸,是二十年前就缺的。"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主事说,"二十年前,这两张纸的原件,从户部出去,去了两个地方。一份在道库,一份在这里。"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出去的时候,户部的册子上,记的是 ' 正本一件,副本一件 '。"
"那现在缺的两张,是正本还是副本。"
主事没有说话。
霍辽辽站在桌前。
"大人," 她说,"我要开一只箱子。"
"哪一只。"
"写 ' 丙' 的那一只。"
"为什么是丙。"
"因为丙是道库的号。"
司官看了她一眼。
"开丙。"
差役走过去,把丙箱搬到桌上。
箱子打开。
箱里有档,一叠一叠,用布包着。
霍辽辽走过去。
她把布包解开。
包里的第一叠,是奏文。
"这是奏文。" 她说。
她把奏文拿起来。
"大人," 她说,"这一份奏文,有朱批。"
"有。"
"朱批是两个字。"
"知道了。"
霍辽辽把奏文放下。
"第二叠是什么。"
"附片。"
她把附片拿起来。
附片是黄纸,纸上有三段字。
她把附片摊在桌上。
"大人," 她说,"我要对着看。"
"对什么。"
"对一份抄件。"
她从怀里取出一份抄件。
抄件三页,是她从赵元朗那里带来的。
她把抄件摊在附片旁边。
"第一段。" 她念,"臣查此项旧引,历年已久。所抵盐利,逐年递减。若转官帑,须逐年核抵,不得一次抵销。此项抵销,须由盐政道库主办,本省衙门监之。"
她抬起头。
"一样。"
"第二段。" 她念,"沈氏愿自认其亏,以盐利逐年抵补,不得干与官方。其抵补之数,每年报部,部核之。"
"一样。"
"第三段。" 她念,"此项若经办不清,日后有争,可调此档为凭。"
她抬起头。
"第三段," 她说,"抄件上到这里,就完了。"
"原件呢。"
霍辽辽把附片凑近。
"原件第三段后头," 她说,"还有一行。"
侧厅里静下来。
司官走过来。
"哪一行。"
"这一行," 霍辽辽说,"写在纸缝里。"
她把附片举起来,对着窗的光。
"纸缝里有一行小字。"
"念。"
霍辽辽念。
"其名不入册者,其银另议。"
侧厅里死一样地静。
"其名不入册者,其银另议。" 司官念。
他把附片接过去。
他看了很久。
"这一行," 他说,"抄件上没有。"
"抄件上没有。" 霍辽辽说。
"为什么没有。"
霍辽辽站在桌前。
"因为抄件是抄的。" 她说,"抄的时候,抄的人没看见纸缝。"
司官把附片放在桌上。
"姑娘," 他说,"这一行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猜。"
"你猜什么。"
"我猜," 霍辽辽说,"' 其名不入册 ',是说这一笔银子,账上不写名字。"
她把手指按在桌上。
"' 其银另议 ',是说这一笔银子,往哪儿去,另说。"
侧厅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这一行字,是给三十万两开的口子。"
司官没有说话。
"三十万两," 霍辽辽说,"账上不写名字,那就谁都能拿。"
她把手指收回来。
"拿的人,是道库里的人。" 她说,"拿了以后,分给同顺裕三万。剩下的二十七万,二十年里,一笔一笔,划走了。"
司官在桌前站着。
"霍辽辽," 他说,"你今日这一句,是把这一案,从 ' 上头 ' 落到了 ' 下面 '。"
"是。"
"落到下面," 司官说,"案子就好办。"
他把附片收起来。
"可有一件事," 他说,"你要想清。"
"什么事。"
"落到下面," 司官说,"这一案就办得成。办成了,办的是谁。"
"办的是拿了银子的人。"
"拿了银子的人," 司官说,"是姚守拙。姚守拙死了。"
侧厅里静着。
"剩下的二十七万," 司官说,"分给了谁,账上只有姓。"
"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办。"
"要办。" 霍辽辽说。
司官看着她。
"为什么。"
霍辽辽站在桌前。
"因为那十九只手," 她说,"不是银子的事。"
她把附片推回去。
"银子的事,办到姚守拙就完了。" 霍辽辽说,"可那十九只手,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霍辽辽说,"那十九只手,是有人签了令,烙上去的。签令的人,今日在都察院自陈。"
侧厅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这一案要是只办银子,那十九只手,就白烙了。"
夜里,客店。
院里点着灯。
霍辽辽坐在石桌边。
桌上摊着那张纸,七个手印。
孙永和在院里坐着。
"霍掌柜。"
"孙师傅。"
"后日开审。"
"后日。"
"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
孙永和把手在膝上放着。
"我心里有一件事。" 他说。
"什么事。"
"后日那一堂," 孙永和说,"我要摊手。"
霍辽辽抬起头。
"孙师傅。"
"我要摊。" 孙永和说,"摊在京里的堂上。"
院门口有人敲门。
霍辽辽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驿卒。
"霍辽辽。"
"我是。"
"本省来的信。"
驿卒把一封信递过来。
霍辽辽把信接过来。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上有印。
她把印看了一眼。
是按察使司的印。
她把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沈陆氏,已出沈宅。
第二行:出宅第三日,夜没。
第三行:没时,手中有纸。
霍辽辽站在门口。
她看了很久。
"霍掌柜。"
"孙师傅。"
"什么信。"
霍辽辽没有说话。
她把信折起来。
"省城来的。" 她说。
"说什么。"
霍辽辽在门口站着。
"沈家老太太," 她说,"没了。"
院里静下来。
孙永和的手在膝上停住。
"什么时候。"
"出宅第三日。"
"出宅第三日," 孙永和说,"她出宅的时候,是搬去城外亲戚家。"
"搬去了。"
"搬去了第三日,就没了。"
霍辽辽站在门口。
"信上还有一行。" 她说。
"什么。"
"没时,手中有纸。"
院里静着。
"什么纸。"
"不知道。" 霍辽辽说。
她把信拿在手里。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她出宅之前," 霍辽辽说,"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这一走,八日。" 霍辽辽说,"八日里,我要是办不成。"
"她怎么答。"
"她说,办不成,你也得回来。"
院里静了很久。
霍辽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
"孙师傅。"
"嗯。"
"我今日要办一件事。" 她说。
"什么事。"
"我要给她写一封信。"
"写给一个没了的人。"
"写给一个没了的人。" 霍辽辽说,"写完了,烧给她。"
她把信收进怀里。
"烧的时候,我要告诉她一句。"
"什么话。"
"我要告诉她," 霍辽辽说,"那一本私账,念出来以后,就没人能把它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