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里的人

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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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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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铺子。

柜台上摆着四样东西。

一把钥匙,一本账,一张字据,一块布。

四个人围着柜台站着。

周素云、孙婶、赵嫂子、明远。

"霍掌柜," 赵嫂子说,"后日你走。"

"后日走。"

"走了,这儿怎么办。"

霍辽辽把钥匙拿起来。

"这一把钥匙," 她说,"是铺子的。铺子上一共三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柜里,一把在周师傅手里。"

她把钥匙搁在桌上。

"我这一把,周师傅收着。"

周素云看着她。

"我收着。"

"铺子里的事,你管。" 霍辽辽说,"织的事,你管。验布的事,你管。卖布的事,你不管。"

"谁管。"

"赵嫂子管。" 霍辽辽说。

赵嫂子抬起头。

"我管卖布。"

"你管卖布。" 霍辽辽说,"铺子门口那一张桌,一日摆一匹。剪子在你手里,价钱你定,低了不许卖,高了不许卖。"

"定多少。"

"一尺四十文。" 霍辽辽说。

"卖不动呢。"

"卖不动就摆着。" 霍辽辽说,"摆着,也比卖便宜了强。"

她把账本拿起来。

"这一本账,记的是铺子的进出。" 霍辽辽说,"我这一走八日,八日里,账要照记。一日一记,记在纸上。"

她把账搁在桌上。

"明远记。"

明远往前一步。

"我记。"

"你记账," 霍辽辽说,"记完了,第一日到第五日,送给陶会首看一回。第六日到第八日,等回来再送。"

"为什么要给陶会首看。"

"因为你记的账,得有人看。" 霍辽辽说,"没人看的账,自己都记不实。"

她把那张字据拿起来。

字据是第 93 章立的那一张,纸上有丙字印,底下按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这一张," 霍辽辽说,"是机坊巷六十几个人的字据。这一张,我今日交给陶会首。"

赵嫂子的手在柜台上停住。

"交给公会。"

"交给公会。" 霍辽辽说,"交给公会的理由,是衙门来动机坊巷,公会出面。公会出面,就不是机坊巷一家的事。"

"公会肯着吗。"

"肯。" 霍辽辽说,"陶会首昨日答应了。"

她把字据折起来。

"我今日已经把这一张送过去了。"

孙婶抬起头。

"霍掌柜。"

"孙婶。"

"军需那一批布,还差十几匹。" 孙婶说,"你这一走八日,织得完吗。"

"织得完。" 霍辽辽说,"二十日的期限,还有十三日。十三日织十几匹,够。"

"织得完,交不交得出去。"

"交得出去。" 霍辽辽说,"关文在万督办手里,交货的时候,他签收。"

她转过身。

"还有一样。"

"什么。"

"门口那一台机子。" 霍辽辽说,"机子不撤。"

"不撤。"

"不撤。" 霍辽辽说,"摆在门口,一日摆着,就一日有人问。"

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拿起来。

是一块布。

布是白的,反面有一道浆。

"这一块布," 她说,"是我自己织的。织的时候,是头一回。"

她把布搁在桌上。

"这一块,我留在柜里。留在柜里,是让来买布的人看一眼:这铺子里的布,是织出来的,不是买来的。"

四个人在柜台前站着。

街上已经黑了。

"明日我还要去一趟城西。" 霍辽辽说。

"去哪儿。"

"柏树林子。"

城西,柏树林子后头,沈宅。

老太太在屋里坐着,灯点在桌上。

她的衣裳已经收进两只箱子里,箱子搁在门边。

"老太太。"

"霍掌柜。"

"我明日走。"

老太太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说,"吕大人今日来过。"

"他来做什么。"

"来说一句话。" 老太太说,"他说,宅子明日收。收了,我搬出去。"

"搬去哪儿。"

"城外有个亲戚,一间屋。" 老太太说。

霍辽辽在灯下站着。

"老太太," 她说,"我明日走,八日。八日里,我管不了这儿的事。"

"你不用管。"

"您搬出去,谁跟着。"

"沈忠跟着。" 老太太说,"吴妈也跟着。"

她把桌上的灯往前推了一点。

"霍掌柜,我今日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沈家这一件事,办到今日," 老太太说,"我心里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一辈子,做到八十七,做到最后,才知道一件事。" 老太太说,"沈家不是倒在别人手里,是倒在自己手里。"

她把手收回来。

"我搬出去,这一间宅子收了,可沈家这一支,还在。" 老太太说,"我这一支还在,这一件事,就没完。"

霍辽辽在灯下站着。

"老太太," 她说,"我这一走,八日。"

"八日。"

"八日里,我要是办不成。"

"办不成," 老太太说,"你也得回来。"

她把灯吹了一半。

"我今日不留你。" 老太太说,"你回去歇着,明日还要走路。"

霍辽辽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老太太叫住她。

"霍掌柜。"

"老太太。"

"我有一句话说。"

"您说。"

"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 老太太说,"见过能说的人,见过能办的人。"

她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能说的人多,能办的人少。"

她抬起头。

"你是能办的。"

城南,同顺裕。

佟敬之在后院的书房里坐着,桌上摆着一本册子。

"佟先生。"

"霍掌柜。"

"我明日走。"

佟敬之把手在册子上放了一下。

"我知道了。"

"您知道。"

"城里的事,传得快。" 佟敬之说,"解京问话,这四个字,今日午后,半条街都知道了。"

他把册子推过来。

"这一本,是我的过账册。"

霍辽辽没有说话。

"这一本,我今日要给你。" 佟敬之说。

"给我。"

"给你。" 佟敬之说,"你带去京里。"

霍辽辽看着那本册子。

"佟先生," 她说,"这一本,是佟家的命。"

"是。"

"带去了京里,佟家就完了。"

"完了。" 佟敬之说,"我六十七了。我这个号,撑不了几年。这一本带去京里,我这个号倒得早一点。"

他把册子又推了一点。

"可有一件事,我今日想清。"

"什么事。"

"这一本要是留在城里," 佟敬之说,"留在城里,二十年以后,就是一堆烂账。烂账没人看,这一件事就没人记得。"

他抬起头。

"带去京里,有人看。有人看,这一件事,就记得。"

霍辽辽把册子拿起来。

她翻了一页。

页上是账目,一行一行,写的是 "接引抵账 填银"。

"佟先生," 她说,"这一本,我带走。"

"带走。" 佟敬之说,"带走了,我这一支,就不留退路。"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我今日问你一句。"

"您问。"

"你这一趟进京,是去问话。" 佟敬之说,"问话,是被问。"

"是。"

"被问,你怎么答。"

霍辽辽把册子收进怀里。

"我照实答。" 她说。

"照实答,会死人的。"

"我知道。"

佟敬之在书房里坐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跟你讲一件旧事。"

"您讲。"

"二十年前,沈家出事的时候,我在柜上。" 佟敬之说,"出事那一日,我在柜上算账。算到一半,有人进来,说沈家被封了。"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我听完,把账本合上,坐着。坐了很久。"

"想了什么。"

"想了一件事。" 佟敬之说,"我想,沈家倒了,我佟家接的那六十张引,是死引。"

他抬起头。

"我那一日想的是我自己。" 佟敬之说,"我没想到那十九只手。"

他站起来。

"霍掌柜,我这一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就是那一日想的是我自己。"

"佟先生。"

"你这一趟进京," 佟敬之说,"你把那十九只手,带到京里去。"

"我带着。"

"带着,你说一句:十九个人,一个手心里有三个字。"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说完了,你就说:这一件事,我佟家也有一份。"

霍辽辽在书房里站着。

"佟先生,我记住了。"

盐务衙门后头的巷子。

陆敬堂在门口。

"陆大人。"

"霍掌柜。"

"我明日走。"

陆敬堂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大人," 霍辽辽说,"我走这八日,您每日报到一次。"

"每日报到。"

"报到的时候," 霍辽辽说,"您要说清一件事。"

"什么事。"

"后库那两只箱子。" 霍辽辽说,"您报到的时候,要看一眼。看一眼,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回来跟我说。"

陆敬堂看着她。

"你是要我看着那两只箱子。"

"看着。"

"为什么。"

"因为那两只箱子里,是二十年以前的账。" 霍辽辽说,"那两只箱子在,这一案就有东西。那两只箱子要是没了,这一案就成了空话。"

陆敬堂在门口站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跟你讲一句话。"

"大人讲。"

"我这一辈子,二十年不敢摊手。" 陆敬堂说,"摊了手,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他把手伸出来。

掌心朝上。

掌心上有一道横疤,横疤把三个字拦腰划断。

"我这一只手,二十年前被人烙了三个字。" 他说,"二十年里,我这一只手,没在人前摊开过。"

他把手收回去。

"今日我摊了一回,摊在堂上。" 陆敬堂说,"摊了,我心里倒安了。"

他把门关上一点。

"霍掌柜,你明日走,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辈子,等的就是有人来问。" 陆敬堂说,"问到了,我就说了。"

天亮,城南门。

门洞里停着一匹驴。

驴是老驴,毛不亮,耳朵垂着。

驴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孙永和。

他穿一件灰布衣裳,头上戴一顶旧帽,手里拿着一根拐。

"孙师傅。"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跟你走。"

霍辽辽站在门洞里。

"您跟我走。"

"我跟你走。" 孙永和说。

"八日路。" 霍辽辽说,"路上要骑马,要走路,要住店。"

"我走得了。" 孙永和说。

他把拐在手里按了一下。

"二十年不出门。" 他说,"二十年里,我这一双脚,就在铺子里走。走出门,我走不了十步。"

他抬起头。

"今日我要走出去。"

霍辽辽看着他。

"孙师傅," 她说,"您这一去,是要在京里说一句话。"

"说一句话。"

"说什么。"

孙永和把手伸出来。

掌心朝上。

"我这一只手," 他说,"我要让京里的人看一眼。"

霍辽辽在门洞里站着。

"孙师傅," 她说,"您这一去,要是回不来。"

"回不来。" 孙永和说。

他把手收回去。

"回不来,我这一只手,也不能白烙。"

门洞外头,有一个差役。

差役走过来,把一封文递给她。

"霍辽辽,这一封,是吕大人给的。"

霍辽辽把文打开。

文上写的是:解京问话,沿途驿站,按例供马供宿。此差务,本司不派人押解。

她把文收起来。

"孙师傅。"

"走。"

两个人出了门洞。

驴走在前面,蹄子在路上响。

路是土路,路两边是田。

田里的稻子割过了,剩下茬。

走出五里,路上有一处驿站。

驿站不大,一间屋,屋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两个石墩。

驿丞出来接。

"两位。"

"解京问话。" 霍辽辽把文递过去。

驿丞看了文。

"进来歇。"

屋里有三张桌。

霍辽辽找了一张坐下。

孙永和坐在对面。

"两位吃什么。"

"有什么。"

"粥,饼,咸菜。"

"粥,饼,咸菜。"

驿丞进去了。

霍辽辽把手搁在桌上。

桌上有一张纸。

不是驿站的纸。

纸是裁得齐的,纸上有字。

她把纸拿起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

"到了京里,第一句话别问案子。问人。"

霍辽辽把纸捏在手里。

"霍掌柜。" 孙永和说。

"嗯。"

"这一张纸,是什么。"

"一个人留的。"

"什么人。"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他知道我今日走这一条路。"

她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孙永和看着她。

"问人。" 他说,"问什么人。"

霍辽辽把桌上的碗摆好。

"问一个人," 她说,"一个坐在阁里,一日三度入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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