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本送到祝文渊手里,是当日午后。
祝文渊在盐务衙门后头的一间小房里见他,房里只摆一张桌,桌上摊着卷宗。
霍辽辽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这是底册的抄本。陆敬堂昨夜交给草民的。"
祝文渊把抄本取出来,翻开。
他翻得很快,翻到中间,停住了。
"名录。" 他说。
"十九个名字。"
祝文渊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第十个,他的手停住。
"陆敬堂。"
"是。"
祝文渊抬起头。
"你见了陆敬堂。"
"见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签烙戳令的,是理刑厅主事崔仲元。" 霍辽辽说,"崔仲元如今是按察使。"
祝文渊没有说话。
他把抄本合上,把手压在封面上,压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你今日送来的这个东西,比我这一趟下来查到的,都重。"
"重在哪里。"
"重在这十九个名字。" 祝文渊说,"十九个人,被人在掌心里烙了字,二十年。这不是私盐案,不是捐案。这是刑。"
他把手从抄本上拿开。
"我要上奏。" 他说,"这一份,我要连底册、连名录、连那半张纸,一起递上去。"
"来得及吗。" 霍辽辽问。
祝文渊看了她一眼。
"你问得对。" 他说,"来不及。"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上奏,从这儿到京里,最快二十日。二十日里,奏折要过省里的衙门。省里的衙门,如今在按察使司手里。"
"过不去。"
"过不去。" 祝文渊说,"我这一份奏折递出去,第一道关,就是按察使司。"
屋里静了一下。
"那怎么办。" 霍辽辽问。
祝文渊停住脚步。
"你先回去。" 他说,"回去,把你的铺子看好。"
霍辽辽没有动。
"大人," 她说,"您这一句,是不是说,会有事。"
祝文渊没有答。
他只是把桌上的抄本收进一只匣子里,匣子上加了锁。
"回去吧。" 他说。
她走出盐务衙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走到布行街的街口,她就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人。
两个人,穿号衣,腰里别着棍。
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封条。
封条上盖着朱红的印,印文是 "盐务道署"。
霍辽辽走过去。
"两位。"
"这铺子封了。" 一个差役说,"从今日起,不许开,不许进。"
"封的理由是什么。"
"布不合厘定。" 差役说,"你这里的布,未报验,未入册,不合厘定。封到验明为止。"
"未报验。" 霍辽辽说,"我的布,公会还没有验过。"
"公会没验,就是你自己的事。" 差役说,"上头有令,封。"
霍辽辽站在封条前。
封条贴得歪,纸边翘起来一块,风一吹,哗哗地响。
铺子里头,周素云和明远站在门后,隔着一层门板看她。
明远要开门,周素云拉住了他。
霍辽辽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街口,她停下。
街上有人看着。卖布的、挑担的、坐在门槛上喝茶的,都在看。
她没有说话,往城东北的方向走。
按察使司在城东北,比盐务衙门更靠里,一片院子,院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字。
她在门前站住。
门房探出头来。
"做什么的。"
"布行街的商户,霍辽辽。" 她说,"求见按察使大人。"
门房看了她一眼。
"你有帖子吗。"
"没有。"
"没有帖子,见不了。"
"那你替我递一句话。" 霍辽辽说,"你跟大人说,布行街一寸铺子的掌柜,把十九只手带来了。"
门房愣了一下。
"十九只手。"
"十九只。" 霍辽辽说,"你照这一句说。大人若不见,我就在这儿站着。"
门房进去了。
她站在石柱旁边,等着。
日头落到城墙那边去了。院门前的灯笼一只一只亮起来。
等了有一个时辰,门房出来了。
"大人让你进。"
花厅里点着两盏灯。
崔仲元坐在正中一张椅子上。
他六十上下,穿一件深青的常服,腰间系一条素带。人清瘦,脸长,颧骨高,眼睛不大,眼皮厚,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
他没有起身。
"你就是布行街那个霍辽辽。"
"是。"
"坐。"
霍辽辽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你说你带来了十九只手。" 崔仲元说,"我没看见手。"
"手在街上。" 霍辽辽说,"被封在铺子里。"
崔仲元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这个说法,有意思。" 他说,"你在暗指本官封你的铺子,是为了那十九只手。"
"草民不敢。"
"你敢。" 崔仲元说,"你今日站到这儿,就是敢。"
他把茶盏放下。
"霍辽辽,本官问你一句。你手里那份抄本,从哪儿来的。"
"陆敬堂给的。"
"陆敬堂。" 崔仲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署理道台,做了一年。他这人,做事谨慎。他把抄本给你,是要你替他做什么。"
"他要草民替他在堂上作证。"
"作什么证。"
"作他是十九个人里的一个,不是烙人的人。"
崔仲元没有说话。
他把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应了。"
"草民应了。"
"你应了,就说明你不懂。" 崔仲元说,"你以为这一件事,是十九个人的事。不是。这一件事,是一道令的事。"
他抬起眼。
"二十年前,那道令,是本官签的。本官认。"
花厅里静了下来。
"本官认这道令。" 崔仲元说,"可本官签这道令的时候,不是本官一个人的意思。"
霍辽辽没有说话。
"你是布行的,你或许不知道衙门里怎么做事。" 崔仲元说,"衙门里的事,一层一层。一道令下去,得有一道文的来处。二十年前那道烙戳的令,来处在京里。"
"京里哪个衙门。"
"户部。" 崔仲元说,"清吏司。"
霍辽辽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那一道文,是户部清吏司下的。文的来意,是要查清盐引抵账的底子,把涉案的人一个一个点清,就地编册,随案押解。" 崔仲元说,"本官签的那道令,就是照那一道文办的。烙戳这一条,本官添的。"
"您添的。"
"本官添的。" 崔仲元说,"二十年前,本官四十来岁,做事狠。本官想,人散了,就查不到。烙上戳,走到哪儿都拿得住。"
他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
"这一条,本官添错了。"
花厅里静得很。
霍辽辽看着他。
"错了," 她说,"二十年。"
"二十年。" 崔仲元说,"这二十年,本官没有一日不想这一件事。"
他说得很平。
"本官升了三次。从主事到员外郎,从员外郎到按察使。每升一次,本官就想一次,那十九只手。"
他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
"霍辽辽,本官今日见你,不是为了跟你论这一件事的对错。本官是要告诉你一句实话。这一件事,你翻不动。"
"为什么翻不动。"
"因为这道令的文,在京里。" 崔仲元说,"文的来处在户部。本官签的是执行。你要翻,得翻户部的旧档。户部的旧档,二十年了,谁去调,谁就得罪人。"
他把茶盏放下。
"你一个布行的掌柜,调得动户部的旧档吗。"
霍辽辽没有说话。
"你调不动。" 崔仲元说,"你调不动,你就只能拿这十九只手,在街上站着。站三日,站十日。站到最后,你还是站不住。"
他抬起眼。
"本官给你三日。"
"三日做什么。"
"三日之内,把你那些手,从街上收回去。" 崔仲元说,"铺子的封条,本官可以解。你的布,报验,入册,本官给你一个公道。三日之后,你若还不收,本官按律办你。"
"按什么律。"
"私挟旧账,干乱刑名。" 崔仲元说,"这一条,够你关三年。"
花厅里静了很久。
霍辽辽坐直了。
"大人," 她说,"草民问一句。"
"问。"
"二十年前,那道文的来处,您说是户部清吏司。" 她说,"那道文上,有没有写名字。"
崔仲元的眼皮动了一下。
"有。"
"写的谁。"
崔仲元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搁在扶手上,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这一条," 他说,"本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若知道了," 崔仲元说,"你活不到三日。"
花厅里的灯,跳了一下。
霍辽辽站起来。
"大人," 她说,"草民还有一句。"
"说。"
"您方才说,这二十年,您没有一日不想那十九只手。" 她说,"草民信。"
崔仲元看着她。
"可您想了二十年,也没把手还回去。"
崔仲元没有说话。
"三日后," 霍辽辽说,"草民的手,还在街上。"
她福了一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花厅门口,她停下。
"大人。"
"嗯。"
"那道文上的名字," 她说,"草民会知道的。"
崔仲元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走出按察使司的门。
外头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石柱上,落在院门的灯笼上,落在她的肩上。
她站在雨里,抬起头。
布行街那边,铺子还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