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天还没亮透,霍辽辽就出了门。
她没去布行街前头,反着往南走,进了那一片挤着手工作坊的窄巷。巷子里头有股子混合的酸酵味,浆坊的水汽、染坊的靛、打袼褙的糨糊,一层叠一层,走三步换一个味道。
浆坊的门半开着,瞎了一只眼的老伙计正把一匹刚上过浆的白布往竹竿上搭。他听见脚步,没回头。
"霍掌柜。" 他说。
"张叔。" 霍辽辽在他身边站定,"我来问几个人。"
老伙计把布搭好,伸手在布面上抹了一把,抹平了褶子,才转过身来。他那只瞎眼是灰白的,另一只眼很亮,亮得有点扎人。
"问谁。"
"拼布上那四道月牙。" 霍辽辽说,"四道痕,四个人掐的。我只认得一个,陈奶奶。另外三个,得找出来。"
老伙计沉默了半晌。他从竹竿底下拖出一条矮凳,坐下来,从腰里摸出烟袋,装上烟,点了,抽了一口。
"你找她们做什么。"
"三日后的茶桌上,我要摆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霍辽辽说,"布上五道痕,五个人的手。我一个人摆上去,那是我的事。五个人一起摆上去,那就是这一行的事。"
老伙计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话说得在理。" 他说,"可人不好找。这些年,织得慢的都倒了,剩下的,多半改行,或者干脆不做了。你要找的那三个,有两个我知道在哪儿,还有一个,怕是难。"
"难在哪儿。"
"她怕事。" 老伙计说,"她那道月牙,是她自己掐的。可掐完了,她男人骂了她三天,说她招惹是非。她这十几年,连布行街都不大来。"
霍辽辽没有立刻说话。
"她住哪儿。"
"西城门底下,搓绳的那一片。姓李,人都叫她李嫂。" 老伙计把烟袋塞回腰里,"你去,别说是我叫你去的。"
"为什么。"
"因为她要是不肯认,我这张脸,以后就不好在她门口过。"
霍辽辽点头。
她转身要走,老伙计又叫住她。
"霍掌柜。"
"嗯。"
"昨夜有人来问过高庙湾的事。" 老伙计说,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布行街的人。穿得体面,说话客气,问的是二十年前盐棚子那桩事,问这儿还有没有当年的老人。"
霍辽辽站住了。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瞎了一只眼,二十年前的事,看不见了。" 老伙计笑了笑,那只亮眼在晨光里眯起来,"他们又问,盐棚子里姓霍的那家,还有没有后人。我说有,就在布行街开了铺子。"
霍辽辽看着他。
"您这是把我推出去了。"
"我把你推出去了。" 老伙计说,"推出去了,他们就知道你在这儿,也就不必再往别处翻。翻得越深,翻出来的东西越多。你如今要的不是藏,是站到亮处。"
霍辽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谢张叔。"
"别谢。" 老伙计摆了摆手,"三日后那场茶,我等着听结果。"
西城门底下那片搓绳的巷子,比南口还窄。
巷子两侧的墙根底下,家家门口都堆着麻,一堆一堆的,看着像垛起来的干草。女人们坐在门槛上搓绳,麻在手里一捋一捋地过去,搓成的绳子在脚边的木轴上绕,绕成一团。
李嫂就在第三家门口。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头巾包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瘦脸。她搓绳的手法极快,麻在手里过,绳就出来了,快得像流水。
霍辽辽在她门口站定。
"李嫂。"
李嫂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没停。
"你是布行街那个挂新牌子的。"
"是。"
"我不买布。" 李嫂说,"我搓绳。"
"我不卖布。" 霍辽辽说,"我来请您认一样东西。"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条拼布,摊在李嫂脚边的青石板上。
李嫂的手停了。
停得很突然。绳子从她手里滑下去一截,垂在膝头。
她盯着拼布上的四道月牙,看了很久。日头从巷口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布上,那四道痕,一道比一道浅,浅得几乎要看不见,可对着光,还是看得见。
"这道。" 李嫂的手指抬起来,停在自己那道痕上头,没有落下去,"这道是我掐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痕的弧度。" 霍辽辽说,"掐的人手指粗细不一样,掐出来的月牙也不一样。您这道,掐得偏,是右手掐的,拇指压在左边。"
李嫂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你要我做什么。" 她问,声音里头有点紧。
"请您在这布上,再掐一道。"
"再掐一道做什么。"
"三日后,省城布行、盐务、军需,都坐在一张桌上。" 霍辽辽说,"桌上要摆这块布。布上有五道痕,五个人的手。我要让坐在那张桌上的人看见,这布不是一个人织的,是一群人掐出来的。"
李嫂把绳子往脚边一放。
"我不去。"
"我没让您去。只请您掐一道。"
"掐一道,也一样。" 李嫂说,"布摆上去,人家问这痕是谁掐的,一说姓李,我男人回来就得跟我吵。"
霍辽辽没有急着劝。她把拼布收起来,站起身。
"李嫂,我不逼您。" 她说,"我就问一句,您这十几年,还织不织布。"
李嫂愣了一下。
"不织了。"
"为什么不织。"
"织不动。" 李嫂说,声音低下去,"一匹布,我织七天。织出来,卖不出价。买布的都问,多少钱一尺,我说这个价,人就走了,走到对面买那种快的。快的洗两遍就散,可人家不在乎,穿两年就换。"
她低下头,把绳子重新捡起来,捋了一下。
"织了三年,赔了三年。不织了。"
巷子里静了一会儿。远处有孩子跑过去,鞋底拍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李嫂," 霍辽辽说,"我开的那间铺子,卖的就是您说的那种布。"
李嫂抬起头。
"卖得出去吗。"
"卖得慢。" 霍辽辽说,"可一尺卖出去,那一尺就是十年。买过的人,会回来。"
李嫂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话,说得像二十年前我师父说的。" 她说。
"您师父是谁。"
"义盛祥的老师傅。" 李嫂说,"我十三岁进的义盛祥,学了六年。二十年前义盛祥倒了,我们这些人就散了。散的散,改的改。我改搓绳。"
她把绳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麻屑。
"布给我。"
霍辽辽把拼布递过去。
李嫂接过布,捏着,看了半晌,才伸出右手,拇指压在布边上,掐了一下。
掐得轻,可痕清。
第五道痕的旁边,多出一道新的。
"这是第六道。" 李嫂把布还回去,声音有点发涩,"我这道,不算数。我是个改行的,算不得织户。"
"算。" 霍辽辽说,"义盛祥的老师傅教出来的手,算。"
李嫂没再说话,低头搓绳。绳子从她手里过去,比方才慢了一些。
第二个人在西城根的染坊。
姓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子,染布染了四十年,手指头全是蓝的,蓝到指缝里,洗不掉。她见霍辽辽进门,先看布,后看人,看完了,一句话没说,抬手就掐了一道。
"我这一道,早就该掐。" 吴婆婆说,"当年那块布是我染的。染完了送进机房,后来出了事,谁也不敢认。我认。"
第三个人,最难找。
老伙计说,她叫周素云,住在城北的一间小院里,不与人来往。霍辽辽找了两个时辰,才在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巷子尽头找到那扇门。
门是新的,漆是黑的,门环却旧,铜的,磨得发亮。
她叩门,叩三下,投梭的拍子。
门里没有动静。
她又叩三下。
这一回,门后头有了一点响。不是脚步,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后站着,靠得太近,衣裳蹭着了门板。
"周师傅。" 霍辽辽说,"我是布行街开一寸铺子的。拼布上有一道月牙,是您掐的。"
门后的声音停了。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一张很老的脸,比陈奶奶还老,眼窝陷下去,颧骨高,一双眼睛却极静,静得像水底。
"你怎么知道是我。"
"痕。" 霍辽辽说,"您这一道,掐得最深。掐得深的人,手上有劲。手上有劲的,是织过快机的人。"
门后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年不见人了。" 她说,"你走吧。"
"我不走。"
"你不走,我也不开。"
"那我就在门外站着。" 霍辽辽说,"您什么时候开,我什么时候进。"
她说着,真的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明远跟在后头,看看她,又看看那扇门,也蹲下来,把石子掏出来磨。
日头从头顶上过去,又往西边斜下去。巷子里没有人来,只有风,把墙角的一张旧报纸吹得翻了个身。
坐到日头快落的时候,门后头终于有了动静。
门开了一道缝,比方才宽些。
"进来。" 老人说。
院子很小,一架织机摆在院子正中,机架上蒙着布,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老人走到机子旁边,伸手把布揭开一角,露出底下的机槽。机槽磨得发亮,槽里搁着一枚梭子。
"这机子,我二十年没动过。" 她说,"可我每日都擦。"
她转过身,看着霍辽辽。
"你要我掐一道痕,还是要我别的。"
"我要您一道痕。"
"一道痕,换不来一张茶桌。" 老人说,"你摊一块布上去,人家问,这五道痕是谁掐的。你说五个人的名字。人家再问,这五个人如今做什么。你说,一个搓绳,一个染布,一个二十年不见人,一个七十多了,还有一个刚刚挂牌。人家听了,笑一笑,就散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你要的不是痕。" 老人说,"你要的是这门手艺,重新有个站的地方。"
"是。"
老人伸手指了指那架织机。
"这机子,你搬走。"
霍辽辽一怔。
"机子搬走,我掐痕。" 老人说,"机子摆在你的铺子里,摆在那块新牌子底下。人家来看布,看见机子,就知道这布是从哪儿出来的。"
她说着,走到机子跟前,把手搁在机架上。
"这机子,二十年前是义盛祥的。义盛祥倒了以后,分机子,分到我手里。分到我手里,我就没再动过。不动,是因为织出来没处卖。如今你有处卖了,机子就该动了。"
霍辽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架蒙尘的织机,看着老人搁在机架上的那只手。
那手上没有蓝,也没有靛,可指节上有茧,茧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是捏梭捏出来的。
"周师傅。" 她说,"机子我搬。痕,您掐。"
老人点了点头。她走到石阶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布,展开,是那条拼布。
她伸出拇指,在布边上,慢慢地,掐了一下。
掐得极稳,痕深,月牙清清楚楚。
"这是我这一道。" 她说,"二十年了,这道痕,我一直记着。今日掐第二回,算是把它补上。"
霍辽辽把拼布收好。
她把布叠起来,叠得很平,收进怀里,跟那四样东西放在一处。
天已经黑了。
她走出那条巷子,明远跟在后头,抱着那枚磨得发亮的石子。
"姐,机子明天搬吗。"
"明天搬。"
"搬到铺子里,摆哪儿。"
"摆在柜台后头,靠墙。" 霍辽辽说,"摆在看得见的地方。"
"看得见,人家就知道这布是老机子织的。"
"对。"
明远想了想,又问:"可是姐,机子摆上了,那五道痕还是五道。人家要是问这五个人如今做什么,你怎么答。"
霍辽辽走了几步。夜里起风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的麻吹得沙沙响。
"我就照实答。" 她说。
第三日,她把五个人都找齐了。
陈奶奶那道痕早就在。孙永和画押那日,一并掐过。李嫂、吴婆婆、周素云,这三日里,一一道补上。布上原本四道旧痕,如今成了五道,每一道都有名字。
她请每个人按了一个手印,按在一张白纸上,纸是新的,手印是旧的,按的时候,指头都要在纸上停一停,等墨吃进纹路里,才抬起来。
五个手印,五个名字。
她把那张纸折好,跟布、印、帖,一起揣进怀里。
那天傍晚,明远把最后一捆麻绳搬进铺子,拍拍手上的灰,问她:"姐,今儿晚上睡不睡。"
"睡。" 霍辽辽说,"三日后的事,日子到了再说。人到了,东西齐了,剩下的,看桌上。"
她说完这句,把灯挑亮,把柜台上的布又叠了一遍。
叠完,她坐在柜台后头,望着那块新挂的木牌。枣红的漆在灯下暗了一层,两个字还看得清。
一寸。
第二日清早,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拢好,重新挽了一遍。明远要跟,她没让。
"你在铺子里守着。" 她说,"今日来的客,好好招呼。"
"招呼成什么样。"
"招呼成什么样都行,别让人掀了柜台。"
明远撇了撇嘴,点了点头。
她出了门,往城东水边去。
到半舫斋门口,那个穿短打的少年又迎上来,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侧身让她进。
"霍掌柜,人都到了。"
她跟着少年往里走,走那条弯弯曲曲的青石路,绕过竹丛,上了廊。
廊上的蒲团都摆好了,茶盏也摆好了,白气从盏盖缝里冒出来。
人比三日前多。
何掌柜、郑掌柜、陶怀山都在。万督办坐得比上回靠里。韩其昌已经在座上,手里端着茶。
沈曼青坐在主位,团扇搁在膝上。
她的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袍,头发梳得很齐,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多少褶子,可鬓角全白了。他坐着,没看茶,也没看人,只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霍辽辽在廊下站住。
她认得这张脸。
不是见过,是记着。爷爷书房里有一张旧照,照上有三个人,中间是爷爷,左边是周砚川,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穿一件立领的长衫。
那就是眼前这个人。
沈曼青抬起头,扇子扇了一下。
"霍掌柜,来了。" 她说,"我给你引一见。这一位,姓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