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陈星河的失踪,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一连数日,武馆内的气氛都显得异常压抑。
演武场上,弟子们练拳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往日里呼喝之声不绝于耳的场面,如今变得有些死气沉沉。
三三两两的弟子聚在角落,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着此事。
“都过去七八天了,还是没有大师兄的消息,怕是……凶多吉少了。”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嘘!小声点!”旁边的师兄立刻瞪了他一眼,“馆主这几日心情差得很,别让他听见。”
“我听说,高家那边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派出去的人手把黑风林翻了个底朝天,连根毛都没找到。
那伙凶徒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
周良混在人群外围,默默地听着这些议论。
他每日依旧准时来到武馆,在属于自己的练功区域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伏虎拳》。
同时将武馆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数次看到,洪震南换上一身便服,行色匆匆地离开武馆,去的方向正是高家大宅。
然而每一次回来,他的脸色都比去时更加阴沉,身上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气,显然是与高家家主商议得并不愉快。
周良心中了然。
镇涛武馆在外城虽有些名气,但在高家这等财雄势大的家族面前,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陈星河是高家的护卫,是为高家出的事,高家或许会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予一些抚恤,但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去和能威胁到他们家族的神秘势力死磕。
洪震南,什么也做不了。
两日后。
这天午后,天气有些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良刚练完一套拳法,正在用布巾擦拭汗水,忽听武馆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眼望去,只见两个身影闯了进来,一老一少,皆是女子。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凌乱的发髻。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而红肿,显然是哭了太久。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面容与陈星河有几分相似,想来应是他的亲人。
女子同样衣着朴素,面带愁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妇人。
她们的出现,与周围那些身穿劲装、气血旺盛的武馆弟子们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们身上。
“站住!什么人?这里是镇涛武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守门的弟子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那老妇人却像是没听到一般,浑浊的目光在演武场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从内堂闻声走出的洪震南身上。
“噗通”一声。
老妇人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身旁的女子想要去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洪馆主!我的儿啊!我的星河啊!”
老妇人双手拍打着地面,整个人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嘶哑。
“娘!您当心身子!”
那女子也跟着跪下,抱着老妇人的肩膀,泪如雨下。
演武场上,所有弟子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周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来了,这正是大师兄陈星河的母亲和长姐。
他曾听武馆的老弟子提过。
陈星河和陈默虽然都姓陈,但两者之间并无亲戚关系。
当初陈默也曾试图招揽陈星河,但恰好碰到之后高家出手。
陈家在高家面前只能算个小家族。
心高气傲的陈星河看不上陈家,而是转身选择了高家,两者之间越走越远。
陈星河出身普通,他习武有成后,便将母亲和姐姐接到了城里,靠着他每月从高家领取的月俸过活。
洪震南快步走了过来,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妇人,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陈大娘,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地上凉。”他俯下身,想要将老妇人扶起来。
“我不起来!”
老妇人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尖利地叫道,“洪馆主!星河是你最得意的弟子,是你亲口说他天赋异禀,前途无量!
是你让他去给高家做护卫的!
如今我儿生死不知,尸骨无存,你这个做师父的,就打算这么算了不成?!”
“我儿没爹,是你看着他长大的,你待他如亲子,如今他被人害了,你这个当师父的,得为他做主啊!”
老妇人不断质问。
一些入门早、与陈星河关系不错的弟子,都默默地低下了头,眼中露出不忍之色。
而林月等人,则是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轻蔑。
在她们看来,陈星河已经完了,他的家人,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跑到武馆来撒泼打滚,只会丢了镇涛武馆的脸面。
周良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心中冷笑。
世态炎凉。
人情,比纸还薄。
洪震南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为陈星河做主?
拿什么做主?
他这几日往高家跑了不知多少趟,好话说尽,甚至拍着桌子跟高家主争吵过,可结果呢?
高家只是发了悬赏,做足了表面功夫,暗地里却早已将此事压下。
高子墨虽然重伤,但性命无碍,高家不可能为了一个死去的护卫,去得罪一股能轻易在黑风林设伏的神秘势力。
他洪震南,一个外城武馆的馆主,听起来威风,可在那等存在的面前,怕是连蝼蚁都不如。
他去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整个镇涛武馆都搭进去。
他不能,也不敢。
看到洪震南沉默,老妇人的哭声愈发凄厉,开始在地上打滚撒泼。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你师父不管你了,高家也不管你了!
你让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可怎么活啊!”
“没天理了啊!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就这么白白送了性命啊!”
周围的弟子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洪震南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可以容忍悲痛,却无法容忍这种近乎羞辱的撒泼,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颇为厚实的钱袋,递到陈星河姐姐的面前,说道:“陈大娘,星河是我最看重的弟子,他的事,我比谁都心痛。
只是……对方势力太大,我……无能为力。”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拿着,先安顿下来。
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武馆找我,只要我洪震天还在一日,便不会让你们饿死街头。”
这番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这五十两银子,着实不少。
他给出去,既是出于对陈星河的愧疚,也是为了尽快息事宁人,保住武馆最后的颜面。
陈星河的姐姐看着眼前的钱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去。
她知道,这是她们唯一能得到的东西了。
报仇?
那只是梦话。
老妇人看到钱,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身体还在不住地抽搐。
在女儿的搀扶下,她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紧紧地攥在怀里。
母女二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相互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子,蹒跚地走出了武馆大门。
她们来时吵闹,去时无声。
演武场上,再次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洪震南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霾。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在众弟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林月的身上。
“林月,你随我来内堂。”
说罢,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内堂走去,背影萧索。
林月微一愣神,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对着身旁的众人递了个得意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周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片雪亮。
大师兄陈星河这棵大树倒了,馆主需要扶持一棵新的大树来支撑门面。
而林月,天赋家世皆是上上之选,自然成了不二人选。
从今天起,镇涛武馆的资源,恐怕都要向她一个人倾斜了。
“一个陈星河倒下了,下一个陈星河又站起来了。”周良心中暗道。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想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