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棉袄。
孙教授靠在床头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许多，稀稀疏疏地散在枕头上。
她的脸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她看见凌霜走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凌霜。”
凌霜在床边站定，“孙教授。”
孙教授朝她伸出手来。
凌霜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是凉的。
“坐。”孙教授说。
凌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肖长海和赵明远也走进来，站在床尾。
孙教授看见他们，笑了一下，“长海、明远。”
肖长海叫了一声：“教授。”
赵明远也叫了一声，低下了头。
孙教授把目光从他们脸上收回来，看着凌霜，“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凌霜说：“图纸定稿了，试制在进行。小批量生产完了，交付部队试训。”
孙教授点了点头，“那就好。”
凌霜说：“教授，你安心养病。”
孙教授笑了一下，“养不好了。医生不告诉我，我自己也知道。辐射。身体坏了。”
她停了一下，“我不后悔。这几年做的事情，值。”
肖长海说：“教授，医生跟我们说，你养着身体就能好。”
赵明远也红着眼眶说：“对。教授，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配合医生，肯定能治好的。”
孙教授看着两人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要不然你们也不会放下工作来这里。”
肖长海和赵明远低下头。
凌霜说：“我们这次是顺路来这里，马上去部队。”
孙教授笑着说：“还是你们走得快啊。”
凌霜说：“你也要好起来，到时看着自己制造的东西成功。”
“嗯。我也希望看到。”
赵明远说：“肯定可以的。”
孙教授说：“刚好你们这次过来，我有些事情也要交代你们。本来是想等我好些了，给凌霜打电话的。”
凌霜说：“教授，你说。”肖长海和赵明远也抬起头来看着孙教授。
“凌霜，我那边的东西，都在这个包里。”
孙教授用另一只手，把枕头旁边的一个旧帆布包推过来，“里面是我在基地做的全部记录。有一部分写完了，还有一部分只开了个头。你带回去，看看有没有用。”
凌霜把帆布包接过来，抱在怀里。帆布包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用红绳系了一个结。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孙教授，我回去看。”
孙教授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凌霜，“还有一件事。周远和王大伟，跟着我这些年，耽误了。他们本来可以做更多的事。你那边如果缺人，把他们带过去。”
周远和王大伟立马就哭了起来。
周远说：“教授，我们就跟着你。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王大伟也说：“对，教授。这些年我们都习惯了。让我们继续跟着你。”
孙教授笑着说：“你们两个傻孩子。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们的小师妹，凌霜肯定会走得更远。你们在她的手里，到时我就算在下面也放心。”
周远摇摇头说：“不了，教授。我们还是跟着你研究。你还有好多东西没教我们呢。”
王大伟也哭着说：“是啊。教授。你可不能不教我们啊。”
孙教授说：“上次带你们离开也是凌霜的主意。你们也看到了外面的形势。好多人都被带走了。你们跟着凌霜，她想的比你们多，也比你们有能力。你们在她的庇护下，我很放心。长海和明远我不担心，毕竟家里也有助力。你们两个以后跟着凌霜要谦虚、谨慎。凌霜年纪轻轻走到现在不容易。你们一定要和她一条心。”
凌霜看着孙教授说：“教授，你放心。王师兄和周师兄我肯定会带走。”
周远摇摇，“凌师妹，我就不去了，你带着大伟吧。基地那里教授病了后，她的那摊子事情，我要回去接手。”
肖长海看着周远说：“你还去做什么？”
周远坚定的说：“研究不能放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大伟也站在床尾说：“教授，我和周远回去基地。等你好了，我们再回去。”
凌霜看着两人坚定的表情说：“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也知道自己以后会遇到的事情，就像教授这样。你们也不后悔吗？”
周远和王大伟同时说：“我们不怕。我们早就做了牺牲的准备。”
孙教授抹着眼泪说：“你们这是何必呢？还这么年轻。你们跟着凌霜走啊。”
王大伟说：“教授，我们不能为了自身的安全就置基地的研究不顾。以后我们心里也会一直过意不去。”
他对着凌霜说：“凌师妹，我和周远先把这个项目做完。等以后有机会，我们能在一起研究肯定更好。”
周远也说：“对的。教授，我们知道你是为了我和大伟好。我们也想做出自己的贡献。我和大伟之前就商议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不会耽搁基地的进度。”
凌霜拿起包递给周远说：“周师兄，王师兄，教授的笔记肯定对你们更有用。你们一定要好好利用起来。”
孙教授看着自己的几个弟子说：“你们师兄妹以后也要好好的。哪个不好，你们就相互拉一把。周远和大伟，你们两个以后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就问问凌霜，多听听她的主意。她一直都是主导项目，见到的事情和人肯定比你们两个多。”
周远和王大伟点点头说：“以后麻烦凌师妹了。”
凌霜说：“没事。大家都是师兄妹。你们随时跟我打电话。”
肖长海和赵明远对着周远和王大伟说：“我们希望你们两个还是跟我们一起走。”
凌霜看着孙教授疲倦的样子说：“教授，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在外面陪你。”
孙教授闭着眼睛点点头。
五个人出了病房。赵明远走在最后，带上门。
周远对着凌霜说：“凌师妹，你们忙就先回去。这里我和大伟守着呢。”
凌霜摇摇头说：“不用了。组里我已经安排好了。”
肖长海也说：“周远，我们来的时候都安排了。你们放心吧。哪能你们一直照顾啊。我们三个也该好好尽尽责任。”
周远看着凌霜，又看了看肖长海和赵明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推辞。
王大伟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毛巾，攥得紧紧的。
五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凌霜在长椅上坐下来，肖长海和赵明远坐在她旁边。周远和王大伟坐在对面。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在门口站定。五个人同时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