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蹲下身，仔细看着。
姥爷的右脚踝比左脚粗了一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按下去就是一个浅坑，很久才弹回来。这是十几年前进山追猎物时摔的，当时只是简单包扎，没好好治，落下了病根。
“趁现在还没冻透，咱们去公社卫生院看看。”凌霜说。
“莫听你姥姥瞎说。”凌姥爷把裤腿放下来，“我这个是老毛病，冬天哪有不肿的？昨儿烫了脚，今儿已经好多了。”
“姥爷。”
凌霜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凌姥爷抬起头，对上外孙女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想起前天夜里那一声几不可闻的门轴转动声，想起那个在雪夜翻墙而出的身影，想起今天一早压在炕柜里的那叠崭新的四百块钱。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
受了伤不说，疼了不喊，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可丫头才十岁。
“成。”他听见自己说，“等哪天得空了，你陪我去一趟。”
凌霜点点头，起身。
“我今儿就去还封师傅的钱。”她穿上那件半旧的棉袄，系好围巾，“欠了人家好些天了。”
凌姥爷一愣：“你哪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爷孙俩对视片刻，凌姥爷先移开目光。
“封师傅家在县城西街，进了城门往左拐，第三条巷子往里走，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那家就是。”他的声音有些低，却很平稳，“他腿脚也不好，你到了替我问候一声。”
“知道了。”
凌霜转身要走。
“丫头。”凌姥爷叫住她。
她回头。
老人坐在炕沿，花白的头发在窗光下像落了霜。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卷着那根旱烟，粗糙的手指有些抖。
“山里那些大家伙，”他顿了顿，“能不碰，就别碰了。”
凌霜沉默片刻。
“好。”
她推门出去。
凌姥姥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干辣椒，看见凌霜出来，连忙起身，在围裙上擦着手。
“丫头，你等会儿。”她快步走进里屋，从炕柜深处摸出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毛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块票。
“这是你上回给我的零用钱，姥姥没舍得花。”她把钱往凌霜手里塞，“你先拿去还账，账要紧。”
凌霜没接。
她从怀里掏出那叠早已备好的钱，五张十元的，十张五元的，剩下的零票子，当着凌姥姥的面数了一遍。
“姥姥，账我还得起。”她把钱折好塞进内兜，“这是三百，还给封师傅的。剩下那两百，”她顿了顿，放软了声音，“您收着，家里缺啥您自己买。我有时候记不住，想不了那么周全。”
凌姥姥看着那叠钱，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许久没拿过这么多现钱。
解放前，她和老伴守着几亩薄田，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啥。老伴进山打猎，好的皮子都得上交，剩下几张残的，卖了钱也只够买盐打油。闺女出嫁那会儿，房子和陪嫁都是卖了些老物件凑的。
后来女婿“牺牲”了，闺女病了，留下个娃娃给他们。
那几年最难熬，她半夜睡不着，盘算着家里的米缸还能撑几天，盘算着老伴的腿疼得实在没法进山了该怎么办，盘算着万一哪天他俩倒下一个，丫头该托付给谁。
那些盘算，她从来不说。
就像老伴从来不说他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像丫头从来不说她一个人进山时怕不怕。
可现在，十岁的外孙女站在她面前，往她手里塞着两百块钱。
“姥姥，”凌霜把钱放进她掌心，声音很轻，“您和姥爷好好过，想吃啥就吃，该添啥就添。你们孙女养得起。”
凌姥姥攥着那叠钱，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只是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路上小心点。”她的声音有些哑，“晚上风大，别赶夜路。”
“嗯。”
凌霜推门出去。
凌姥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钱。阳光从门缝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崭新的纸币上，落在她布满老茧、裂着细密口子的掌心。
她把钱一层层包好，重新塞回炕柜深处，和那几张泛黄的、老伴年轻时打猎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回到灶房，掀开锅盖，把锅里还温着的饺子汤盛了一碗。
“老头子，喝汤。”
凌霜出门时，特意绕到后院，从柴垛底下摸出那卷旧麻绳，扔进背篓里。
她沿着屯子后山的小路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雪后的山林很安静，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扑簌簌的轻响。她的靴子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凌霜背着背篓，脚步轻快地走在山道上。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微微眯起眼睛。距离县城还有五六里地，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背篓里是给封师傅的野鸡野兔，分量不重。怀里揣着那包二百八十元钱，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却是让人安心的重量。等还了钱，拿回剩下的皮衣和鞋，姥爷的腿也能安心养着了。
她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封师傅该怎么说，怎么把姥爷的感激带到。
山路转弯处，一片枯树林出现在前方。
凌霜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木系异能传来的感知里，那片林子里，藏着五个人。
五个成年男性，心跳粗重，呼吸刻意压抑着，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味和杀气。
不是普通的山民或猎户。
她眼神一冷，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砍刀刀柄上。左手则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背篼的带子，让背篼不会影响行动。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调头，继续朝前走去，但每一步都更谨慎，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了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肖大虎在这条山道上蹲了快两个时辰了。
脚冻麻了，手也僵了，连嘴里那根旱烟杆子都磕不出灰来。他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娘的，杨家那老大不是说这丫头天天往后山跑吗？人呢？”
肖老四缩在一丛枯灌木后面，吸溜着鼻涕：“大哥，是不是今儿不来了？”
“闭嘴。”
肖老三年纪最大，也最沉得住气。他蹲在树后，眯着眼望着山道方向，忽然直起腰。
“来了。”
五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