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咽下嘴里的面条，抬起头。油灯的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姥姥，话不能这么说。野鸡野兔是零嘴，是添补。有了这头野猪的钱，您和姥爷的药钱、复查费就有了着落，冬天吃的油盐、心里才能不慌。”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感，“而且，今天咱们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就去卫生院，给您和姥爷复查，抓药。把身体根基打好了，比什么都强。钱花了还能再挣，身子垮了，多少钱也换不回来。”
她的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凌姥姥听着，看着她稚嫩却无比坚毅的脸庞，心头那点因为担忧而生的埋怨，渐渐化成了更深的疼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像一棵经历过风雪的小树，不但没有倒下，反而扎下了更深的根，抽出了更韧的枝。
“好，好。”凌姥姥抹了抹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角，将那沓钱仔细地重新包好，攥在手心，“听我们丫头的。明天就去。这钱该花在刀刃上。”
凌远山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嗯，明天去。今天都好好歇着。”
吃完饭，凌霜抢着收拾了碗筷。凌远山则拖着沉重的步伐，去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又抱了几块耐烧的硬木柴，给两个屋的炕洞里添得满满的。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苍老而坚毅的脸庞。
等各自躺回炕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色，黎明即将到来。
凌霜把自己埋进被太阳晒得蓬松柔软的棉被里，被窝已经被炕烘得暖融融的。极度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要将她吞噬。但她还是强撑着，将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处，那缕绿色的暖流黯淡微弱，如同风中之烛，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并且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流转着，修复着过度损耗的身体。她能感觉到，每一次这样极限的挑战之后，这暖流虽然会被消耗，但恢复之后，似乎总会比之前更凝实一些。
这就是成长。无论在哪个世界，力量总是与付出和风险相伴。
在这个念头中，她放任自己沉入了黑甜无梦的深度睡眠。
凌霜是被透过窗纸的阳光唤醒的。
明亮的、金黄色的冬日阳光，在炕席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不知身在何处。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尤其是胳膊和肩膀，仿佛还残留着昨日拉拽数百斤重物时的撕裂感。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催动异能。那暖流比昨夜恢复了不少，虽然依旧纤细，但流转起来顺畅了许多，所过之处，酸痛的肌肉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渐渐松弛下来。
东屋那边很安静，只有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姥爷也还在沉睡。
厨房里传来刻意放轻的窸窣声，是姥姥在忙碌。
凌霜没有惊动他们，又躺了一刻钟，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才慢慢坐起身，穿衣下炕。
推开房门，清冽干净的空气带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院子里，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凌姥姥背对着她，正在晾衣绳上晾晒几件洗好的衣服，动作轻缓。
听见开门声，凌姥姥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醒啦？灶上温着玉米馒头和糊糊呢，快去吃。你姥爷还睡着，让他多睡会儿。”
凌霜点点头，走向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几个黄澄澄、松软喷香的玉米面馒头，旁边瓦盆里是稠稠的、还温热的玉米糊糊。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纯粹的粮食香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阳光和土地的气息，简单，却无比踏实。
她慢慢地吃着，一边透过厨房的小窗，看着院子里。
姥姥已经晾好了衣服，拿起一把竹枝扎成的大扫帚，开始清扫院里的落叶和浮雪。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安宁的韵律。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上，却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墙角的地窖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柴火垛码得整齐又高耸，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枣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这一刻，世界显得如此宁静、简单、充满希望。没有末日的废墟，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时刻绷紧的神经和对人性最深处的绝望。有的只是一个温暖的小院，慈爱的亲人，通过劳动就能获得的、实实在在的温饱，以及对未来虽然模糊却可期待的规划。
“这个时代也挺好的。”她低声自语，将最后一口馒头就着糊糊咽下。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情绪，像这冬日的阳光一样，缓缓充满了她的心间。
下午，凌远山也起来了。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的乌青也未完全散去，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没在炕上多躺，喝了碗姥姥热在锅里的糊糊，就出了门。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推着一辆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木板车回来了，车上还放着几捆新砍的、粗细不一的树枝。
“从你李婶家借的板车。”凌远山一边卸下车上的树枝，一边对走出来的凌霜说，“明天去卫生院，路远，让你姥姥坐车上，铺厚实点，少遭点罪。这些树枝，我收拾收拾，把板车不牢靠的地方再加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