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背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连缝隙里都塞了核桃和红枣。
“姥爷，够了，真的够了。城里还有呢，上次带的还没吃完。”
凌姥爷不听，又从灶房拿出一包干蘑菇，塞进背篓的边角里，用玉米面袋子顶住，拍了拍手，站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到了城里给你姥姥说，让她别省着，肉该吃就吃。我过几天再去打几只野鸡，给你们送去。”
凌霜看着姥爷。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鬓角全白了，在晨光里亮得刺眼。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从额头到嘴角，一道一道，密密匝匝。腰也弯了些，站在那里，肩膀往前倾，整个人缩了一圈。但他说起打猎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跟从前一样。
“姥爷，你别上山了。地窖里的肉够吃到明年了，你别再打了。”凌霜的声音有点紧。
凌姥爷摆摆手，像是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没事，我走慢点。就在后山转转，不去深的地方。你们在城里吃得好，我就放心了。”
凌霜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劝不住，就像姥爷知道劝不住她进山一样。她站起来，帮姥爷把背篓的带子紧了紧，又把背篓提起来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压手。她背着走了两步，还行，能背动。
凌姥姥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凌霜：“吃了再走，路上饿。”又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个玉米饼子，塞进凌霜手里。她自己没吃，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鸡笼里的鸡咕咕叫着，她走过去，又往食槽里加了一把玉米。柴棚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够姥爷烧一个月的。小黄趴在窝里，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跟它说：“看家啊，过几天就回来了。”小黄摇摇尾巴，像是在应她。
凌姥爷把院门锁了，钥匙藏在门口的砖缝里，用手指按了按，确认藏好了，才直起腰。
凌姥姥站在门口，看着姥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别凑合。粥别熬太稀，菜要炒着吃，别老吃咸菜。地里的活干不完就歇着，别累着。冷了多穿衣裳，别扛着，你那条腿受不得凉。”
凌姥爷点点头，把她的话一一应着，像小学生听先生训话，一句一句全收下了。
凌姥姥又说：“上次丫头带回来的人参，你记得炖汤喝。别舍不得，放着就放坏了。你喝了对腿好，我也放心。”
凌姥爷又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天就热了。”
凌姥姥终于住了口。她转过身，背起自己的包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凌姥爷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着。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院门口的土路上。
“走吧，别回头。”凌姥爷喊了一声。
凌姥姥转回头，加快脚步。凌霜跟在后面，背篓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但她的脚步很稳。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姥爷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光里。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加快脚步。
到了城里，凌姥姥开门进去，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枣树上的枣子红了一半，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压得树枝都弯了。鸡笼里的母鸡咕咕叫着，听见人声，扑棱着翅膀，以为是来喂食的。小黄从窝里窜出来，摇着尾巴往凌霜身上扑，前腿搭在她膝盖上，舌头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半个月没见，它想她想得厉害。
凌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舔了舔她的脸，尾巴摇得更欢了。
凌霜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玉米面倒进缸里，缸在灶房角落里，青灰色的，半人高，玉米面倒进去，大半缸了。新鲜菜放进厨房，白菜摆在案板底下，萝卜搁在墙角的筐里，菠菜用清水泡上。腊肉挂在地窖里，地窖在院子东边，掀开盖子，下去一看，上次带的那些还没吃完，她把新带的一块一块码在旁边，挨着墙排好。野鸡野兔挂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一只一只排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干蘑菇放在灶台上的罐子里，盖好盖子，防潮。
收拾完了，凌霜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光斑晃动着，像碎金子洒了一地。她抬头看了看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很慢，像是不着急去哪里的样子。
高三了。
明天就是九月一号，她要去学校报到了。这一年，她要全力备考，不能再分心。猎物够了，人参有了，姥姥姥爷的身体也在慢慢好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想着，等高考完，就去省城看房子，买个独门独院的，把姥姥姥爷接过去。省城的医院比县城好，姥姥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看病也方便。姥爷可以在院子里种菜，姥姥可以在家里做饭，她每天放学回家，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那样的日子，想想就觉得踏实。
晚上，她坐在书房里，把高三的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数学、物理、化学、俄语、语文、生物，每一本她都看过，每一本她都有把握。她翻到俄语课本的时候，想起刚上初一那会儿，连字母都认不全，赵老师在办公室一遍一遍教她念，林小燕课间帮她抄笔记，姥姥每天晚上给她端红枣水。那些日子，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清冷冷的。和山里的月亮一样，又不一样。山里的月亮更近、更亮，像是伸手就能摸到，月光洒在树梢上，洒在水塘里，洒在岩石上，整个山林都是亮的。城里的月亮隔着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不那么真切，像是蒙了一层纱。但她知道，那是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