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大颓然坐在炕沿边，像只泄了气的皮囊。
只有杨老三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还没修完的锄头。
他想起那丫头看他时，甚至没多停一秒，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不值得浪费任何表情。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老大，”他低声道，“爹说得对。”
杨老大抬头看他。
“那丫头，”杨老三把锄头放在地上，“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他顿了顿。
“也不是肖家惹得起的。”
第二天傍晚。
杨老大扛着一袋粮食，肖大虎领着三个兄弟，在屯子西头的枯槐树下完成了那场迟来的“交易”。
三百斤玉米，五十块钱。
杨老大把粮食一袋袋从板车上卸下来，堆在肖大虎脚边。
肖大虎蹲下身，挨个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摸。
玉米粒干燥、饱满，没掺石子，没掺陈粮。
他站起来，看着杨老大。
“还有钱。”
杨老大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去。
肖大虎接过，当面打开。
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三遍。
五十块，一分不少。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拎起一袋粮食，扛上肩。
转身走了几步。
“杨老大。”
杨老大站在原地，没敢动。
肖大虎没回头。
“往后，你们杨家的烂事，别再找我。”
他扛着粮食，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肖老四、肖老五扛起剩下的粮袋，跟在他身后。
肖老二捂着胸口，走得最慢。经过杨老大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那丫头?”
他喘了口气。
“那丫头，你最好别再动。”
他看着杨老大，眼神里有一种杨老大从未见过的、复杂至极的东西。
不是恨。
不是怕。
是某种近乎认命的清醒。
“有些人，”肖老二说，“生来就不是让咱们欺负的。”
他转身，慢慢走远。
杨老大站在原地，看着那五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觉得很冷。
肖家兄弟走回肖家屯时，天已经黑透了。
五袋粮食扛进院子，五十块钱压在炕席底下。
肖老四饿了一天，去灶房翻出两个冷窝窝头，一人分半个。
肖大虎没吃。
他坐在炕沿边，看着自己那只依然吊在胸前的断手。
“大哥，”肖老五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粮也退了，钱也退了，这事儿算完了吧？”
肖大虎没说话。
过了很久。
“完了。”他说。
他把窝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很硬，很冷，刺嗓子。
他没吐。
凌霜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三天后。
王婶子来借簸箕，顺嘴提了一句：“听说杨家把肖家屯那几兄弟的定金退了，三百斤粮呢，啧啧，白瞎了。”
凌姥姥一愣：“啥定金？”
“嗨，没听说吗？”王婶子压低声音，凑近凌姥姥耳边，“杨老大不知道犯了啥浑，找肖家那几兄弟帮忙办事，定钱都收了，事没办成，肖家来闹，杨家老老实实退了粮。”
她啧啧两声。
“杨老根那人，一辈子精打细算，这回可亏大发了。”
凌姥姥没接话。
她只是低着头，把簸箕递过去。
“婶子，簸箕用完了记得还。”
王婶子接过簸箕，又絮叨了几句，终于走了。
凌姥姥站在门口，望着王婶子走远的背影。
她慢慢转身，进了堂屋。
凌霜正坐在炕沿边翻书。
凌姥姥看着她。
丫头低着头，安安静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凌姥姥张了张嘴。
想问她那天进山到底碰见了啥。
想问杨家那定金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走过去，把那床刚做好的新棉被叠了叠，放在凌霜身后。
“炕上凉，靠着软和些。”
凌霜抬起头。
“姥姥。”
“嗯。”
“咱们家的院墙，开春能加高吗？”
凌姥姥愣了一下。
“能。”她说，“你姥爷前些天还念叨，说院墙矮了，夏天鸡容易往外跑。”
凌霜点点头。
“加高些。”她说。
“好。”
凌姥姥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拿起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针尖穿过厚布，嗤，嗤，嗤。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凌霜决定进山的前一晚，凌姥姥蒸了一锅二合面馒头。
白面不多，玉米面占了大半，但凌姥姥手艺好，馒头蒸得暄软蓬松，掰开冒着热气，连灶房里都是粮食特有的甜香。
凌霜吃了两个。
凌姥姥看着她吃，眼角笑出细密的褶子。
“明儿个还给你蒸。”她把剩下的馒头用笼布盖好，放进灶房角落的缸里，“这回发面留了老面，下回能发得更好。”
凌霜放下筷子。
“姥姥。”
“嗯？”
“咱们家粮食够吃吗？”
凌姥姥愣了一下。
“够，咋不够。”她擦了擦手，“你姥爷前几天还说，今年仓房的粮比往年都厚实，猫冬敞开了吃也够。”
她顿了顿，看了凌霜一眼。
“你这孩子，咋突然问这个？”
凌霜没回答。
她只是说：“那您和姥爷就敞开了吃。”
凌姥姥笑了。
“行，敞开了吃。”她把碗筷收走，“明儿姥姥给你包包子，酸菜油渣馅的。”
凌霜点点头。
她回到自己屋里，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空间里码着十袋面粉、五袋大米。
可姥姥姥爷舍不得吃。
白面掺着玉米面蒸馒头，大米掺着高粱米熬粥。她问起来，姥姥就说“细粮留着过年吃”。
她说“现在就是过年”。
姥姥笑着应好，下顿还是照旧。
她没法解释那些面粉大米的来路，没法告诉姥姥“咱家不缺粮了，往后顿顿吃白面也吃得起”。
但她可以让这些粮食“出现”得合理些。
比如，从山里背回来的。
黑市的人送的。
她在山里找了个地方存着，一趟趟搬下来的。
凌霜翻了个身。
明天进山。
不只是打猎。
还得找个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