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山路比来时更难行。
三袋棉花、一卷棉布、一袋面粉压在凌远山肩头，凌霜背着装满糖和杂货的背篓，两人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风吹得枯枝呜咽作响，远处偶有狼嚎，凌霜的匕首始终握在手里。
“丫头，累不累？”凌远山喘着粗气问。
“不累。”凌霜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稳稳的，“比打野猪轻快多了。”
凌远山笑了，这孩子总是这样，再难也不喊苦。他抬头看天：“得赶在天亮前到家，让人看见这些棉花布匹，说不清楚。”
两人加快脚步。凌霜边走边运转木系异能，那股暖流虽弱，却像温泉般缓解着肌肉的酸痛。她能感觉到，每次极限消耗后的修炼，异能增长都会快上几分。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屯子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隐约可见。凌霜先翻墙进院开门，凌远山把东西搬进来后立刻闩上门。
堂屋灯亮了，凌姥姥披着衣服出来，看到堆了半屋子的东西，吓了一跳：“这么多？”
“卖野猪换的。”凌远山压低声音，“还有野鸡野兔的钱。棉花够做三件棉袄，布是黑色的，耐脏。面粉有二十斤，糖在这儿。”
凌姥姥摸着柔软蓬松的棉花，眼眶发热：“多少年没见这么白的棉花了，霜丫头终于能穿件暖和的。”
“您和姥爷也得做。”凌霜把糖拿出来，拆开油纸包，取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姥姥嘴里，“甜的。”
凌姥姥含着糖，眼泪终于掉下来：“傻孩子！”
“快收拾，天快亮了。”凌远山提醒。三人合力把棉花布料搬进东屋炕柜里藏好，面粉放进地窖，只留出几斤放在厨房。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凌姥姥去厨房烧水做饭，凌远山和凌霜简单擦洗后，瘫在炕上几乎动弹不得。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凌霜醒来时，闻到堂屋飘来的饭菜香，是油渣炒白菜的香味，锅里还蒸着玉米馒头。
她起身出屋，见姥姥正坐在院子里晒棉花，阳光照在雪白的棉絮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醒啦？锅里热着饭。”凌姥姥笑着，“你姥爷去王队长家了，说是商量开春后挖水渠的事儿。”
凌霜吃了饭，帮着姥姥翻晒棉花。下午凌远山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队里决定，开春后组织壮劳力挖蓄水池，工分给得高。我报名了。”
“你那腿……”凌姥姥担心。
“没事，老毛病冬天才会疼。开春天暖了，正好活动活动。”凌远山摆摆手，“一天十个工分呢，干一个月，年底分粮能多分不少。”
凌霜没说话，心里却琢磨着。挖水渠是重体力活，姥爷年纪大了，不能让他这么拼。得想办法在冬天多攒点钱粮。
凌霜站在堂屋中央，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抓起自己脑后那束干枯发黄的头发，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具身体长期的营养不良，在头发上体现得最明显。发丝细软，色泽枯黄，像秋天的干草，轻轻一扯就容易断裂。
“姥姥，”她转过头，看向正在缝补旧衣的凌姥姥，“您拿剪刀，帮我把头发剪短些吧。”
凌姥姥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有些惊讶：“剪短？丫头，好好的剪头发做啥？女孩子家长头发多好看。”
“太长了，进山不方便，总被树枝挂住。”凌霜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语气平静，“而且头发黄，养养说不定能黑回来。反正这几个月天冷，出门都得戴帽子，别人也看不见。”
她真正的打算没说出来，短发，加上她本就偏中性的脸庞和沉静的气质，在这个年代，更容易被误认为是个半大少年。去黑市那种地方，男孩的身份远比女孩方便，也安全得多。
凌姥姥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凌霜身边，心疼地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唉，是姥姥没本事，让你营养没跟上，这头发，是该好好养养。”
她转身去东屋，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把有些锈迹但刃口依旧锋利的旧剪刀，又拿了一件破旧的罩衣。
“来，坐下。”凌姥姥搬过一张凳子，让凌霜背对着她坐下，将那件罩衣围在她脖子上，仔细系好，防止碎发掉进衣领。
剪刀冰凉的触感贴在耳后。
“不用剪太短，齐耳就行，清爽。”凌姥姥比划着。
“再短些。”凌霜的声音从罩衣下传来，闷闷的，却很坚定，“剪到耳朵上面，像男孩子那样。”
凌姥姥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但她没再多说，只是依照凌霜的要求，小心地动起剪刀。
“咔嚓，咔嚓。”
细碎枯黄的头发一绺绺落下，掉在罩衣上，再滚落到地面。剪刀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每一次开合，都带走一段过往的羸弱痕迹。
凌霜闭上眼睛，感受着头发变短后脖颈处传来的清凉感，
不知过了多久，剪刀声停了。
“好了。”凌姥姥解开罩衣，轻轻抖落上面的碎发，又用手拂去凌霜脖颈和肩头的残余发茬。
凌霜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装着清水的旧木盆边，低头看去。
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脸颊瘦削，下巴尖尖的，但那双眼睛漆黑明亮，眼神沉静锐利，带着超越年龄的坚毅。原本枯黄稀疏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参差不齐、却意外利落的短发，紧贴着头皮，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轮廓。
水波晃动，倒影也跟着晃动。恍惚间，凌霜仿佛看到了末世时那个在废墟中穿行、眼神凌厉的短发自己。
“像个小伙子。”身后传来凌姥姥带着笑意的评价，声音里有些感慨，“要是皮肤再黑点，个子再高点，走在路上，保管没人能认出是个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