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她扯了扯嘴角，想给姥姥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冻得有些僵硬。
“姥姥，我们没事。”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尽力放得平稳，“就是累了点。”
凌远山也点点头，哑声道：“嗯，都没事。东西先放这儿。”他指了指门廊下那一堆沾满泥污的背篓和工具。
凌姥姥这才顺着他的手指，看到那些东西，尤其是看到背篓边沿隐约露出的一点暗红痕迹时，眼皮跳了跳，没再多问，只是连连点头：“好，好……先收拾自己要紧。”
她转身快步走进堂屋，将油灯放在桌上，又一阵风似的进了厨房。很快，她就端出两个冒着丝丝热气的木盆，里面是清澈的温水。
“霜丫头，这盆给你，端你屋去洗。老头子，这盆你端东屋。”凌姥姥分配着，又忍不住念叨，“仔细洗洗，特别是手上脸上，有伤的地方沾了脏东西容易发炎。换下来的脏衣服放门口，我明天洗。”
凌霜和凌远山依言端起木盆。温热的水汽蒸腾上来，带着皂角的淡淡清气，熏在脸上，让人有种想要喟叹的冲动。
凌远山端着水进了东屋。凌霜则端着自己那盆，进了她的小西屋。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立刻被温暖的水汽充满。凌霜将木盆放在地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曦微光，快速脱掉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又脏又破的棉衣棉裤。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她迅速将身体浸入温水中。
“嘶！”温暖的水包裹住冻得麻木的四肢，带来一种刺痛般的舒爽。她仔细清洗着脸上、手上、脖子上的污垢和已经干涸的血迹，动作麻利。疲惫像是找到了突破口，随着热水的浸润，一阵阵地涌上来，眼皮也开始发沉。
但她知道现在不能睡。强打起精神，用旧布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旧衣裤，虽然打着补丁，但浆洗得清爽柔软。脏衣服被她卷起来，暂时放在墙角。
等她收拾妥当，拉开房门时，堂屋里已经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
凌姥姥用家里所剩不多的细玉米面，混合着一些粗糙的玉米碴，煮了一大锅稠稠的、热气腾腾的玉米面条。咸菜是秋天腌的芥菜疙瘩，切成极细的丝，炝了一下锅，炒得焦香扑鼻，然后一起浇在刚刚出锅的面条上。黄澄澄的面条，配上咸菜丝，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凌远山也洗漱完毕出来了，换了身干净的旧褂子，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被热水洗去了些许，但眼下的乌青和深陷的眼窝依然明显。
两人在桌边坐下。凌霜捧起粗瓷大碗，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咸香和粮食最本真的甜香。她确实饿极了，从凌晨进山到现在，除了冰冷的干粮，胃里就没进过热乎东西。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便送入口中。
烫，香，咸鲜适中，玉米面特有的粗糙口感在此刻反而成了实在的慰藉。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慢点吃，慢点吃，小心烫着！”凌姥姥坐在对面，自己面前也有一碗面，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凌霜，眼神里满是心疼，“锅里还有呢，没人和你抢。瞧把这孩子饿成啥样了。”
凌霜含糊地“嗯”了一声，速度却没怎么放慢。一碗面条很快见了底，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胃里有了热食，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终于被压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饱足感。
凌姥姥见状，立刻起身，拿起她的大碗：“再来点？”
凌霜犹豫了一下，看着锅里剩下的面条，摇了摇头：“姥姥，我饱了。您和姥爷多吃点。”
“饱什么饱，你正长身体，又出了那么大力气。”凌姥姥不由分说，又给她盛了大半碗，“多吃点，夜里才睡得踏实。”
凌霜没再推辞，接过碗，这次吃的速度慢了些。
凌远山也默默地吃着面，他吃得比凌霜更慢，每一口似乎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恢复体力。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伸手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那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一层层揭开旧布，露出里面一沓折叠整齐的钞票。就着桌上跳动的油灯光，他将这沓钱推到凌姥姥面前。
“老婆子，收好。这是今晚卖猪的钱。”
凌姥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沓钱。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心情激荡。她将钱凑到油灯下，一张一张，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数起来。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睛紧紧盯着每一张钞票的面额和边角。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凌姥姥数钱的细微沙沙声。
“一十、二十……一百……一百二十四块……八毛。”凌姥姥数完最后一张角票，抬起头，看向凌远山，声音有些发紧，“你们打了什么大家伙，卖了这些？”
“一头三百一十二斤的野猪，四毛一斤，黑市上就这个价。”凌远山点点头，端起碗喝了口面汤，“那猪肥，板油厚，人家也给得爽快。”
凌姥姥的目光又落回那沓钱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票面。这笔钱，对于她们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可一想到这钱是怎么来的，她的心就又揪紧了。
“不该打那么重的。”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埋怨，“瞧把你们俩累的，脸都脱了相了。家里不是还有些风干的野鸡野兔么？就算没有这些，咱们勒紧裤腰带，掺着野菜糊糊，这个冬难道就过不去了？何必去冒那个险。”
语气里没有多少得到巨款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后怕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