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自然有不少传进了宫里。
御书房。
黄晨把近日坊间情形捡重要的说了。
建兴帝听完，没有动怒，只靠在椅背上，轻轻敲着扶手：“果然是老狐狸，明面儿不说话，底下倒忙得紧。”
黄晨道：“这是替六殿下造势，可老奴不懂，他以往不是最忌恨六殿下么？”
“他忌恨的是高平这个皇子，是镇北逐渐崛起，不是高平去北伐。”
建兴帝冷冷道，
“现在老六要出兵，不管输赢，他都得利。”
“赢了，是他推波助澜有功；输了，也能拖住镇北，让太子喘口气。”
“唉！”建兴帝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左相明着拦，右相暗里推。说到底，还是党争，没几个真为江山社稷着想的。”
黄晨低头：“陛下明鉴。”
这种事，皇帝可以说，自己还是闭嘴的好。
“继续盯着，把京里那些个收了钱的说书先生，记下几个，用不着动，等风向不对了，再点一点。”
“是。”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高乾没有去前殿，只坐在书斋中，面前摊着刚刚封好的密信。
信是写给并州粟阳郡守秦威、郡司马秦猛的。
这二人原为东宫属官，去年被调往并州，名义上是外放历练，实则是太子在西北埋下的暗子。
“田虎那里，可派人去了？”高乾问。
心腹内侍低声道：
“已去了。”
“嗯，另外去粟阳，让秦威、秦猛以冬防为由，加紧整练郡兵，囤积粮秣。”
“若秋后镇北真与辽国开战，田虎必有动作，到时二人可见机行事，与田虎形成呼应。”
内侍点头称是，小声问：“殿下，您真信镇北王会北伐？”
高乾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老六若真傻到秋后北上，那再好不过。他败了，孤少一心腹大患。”
“不过他若赢了，功劳滔天，更得父皇重用，到那时……哼！”
他没有说完，只拿起案上的狼毫笔，慢慢在“镇北”二字上划了一道。
“无论他打不打，这局，孤都得动起来。不能让他一个人把风头抢尽了。”
内侍会意，匆匆退下。
高乾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天际，目光阴鸷。
“六弟，你在镇北练兵。孤就在并州，替你把这把火，先烧起来。”
自高平放出“秋后北伐”的消息，已近一月。
辽国上京的街市上，仍有人偶尔提起那个胆大包天的镇北王。
可耶律鸿雪却一日比一日确定：整个大辽，都被骗了。
这日清晨，她换了一身利落窄袍，骑马再入宫城。
御书房中，耶律洪基与冷元正在对弈。见她进来，辽帝头也没抬，只哼了一声：“又来了。”
“父汗，女儿想明白了。”耶律鸿雪没有拐弯，“高平说秋后北伐，根本就是假的。”
耶律洪基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抬眼看她。
“女儿这些日子把高平到镇北之后的所作所为全盘重推了一遍。”
耶律鸿雪走到殿中，顺手将一块木牌放在耶律洪基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他初到镇北，不急着扩军，先整田、开矿、收流民；建起镇北之后，又不急着报仇，只埋头修河堤、建工坊、通商路。”
“此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以镇北眼下的粮草和兵力，他根本不可能在秋后主动北伐。”
耶律洪基放下棋子，沉默片刻，道：“所以，他放这消息，只是为了让我们不敢动兵？”
“正是。”耶律鸿雪道，
“他算准了我大辽会全力防备，于是整个南部防线都被他一张告示钉死了。”
“他却趁机在镇北收粮、练兵、攒火器。等我们回过神，他已经壮大了。”
冷元缓缓点头：“公主此言，与老臣这几日所思，不谋而合。”
“高平此人，最善以虚搏实，他放出的不是战书，是一道无形锁链。”
耶律洪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负手良久。
“朕不是没想过。”
他沉声道，“可眼下，大辽正在东边用兵。高句丽王城已被我前军围住，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灭其国。”
“此时若调兵调粮南下，两线开战，我大辽国力支撑不住。”
“兵力上，我大辽随时随地可拉起百万大军，只是粮草实在捉襟见肘。”
他回头看向耶律鸿雪，苦笑道，
“鸿雪，你的眼力与担心，朕知道了。”
“但靖北有德光，有冷先生的防御火器之策，高平若真敢来，未必讨得了好。”
“若他不来，也给了我们攻取高句丽的时间，得到这一大片土地与人口，我大辽国力可增长三成。”
“等东边战事一了，朕再腾出手，亲自收拾他。”
耶律鸿雪急道：
“父汗！高句丽不过冢中枯骨，消灭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而高平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若再给他半年，等秋粮入仓，等他的火器工坊再扩一倍，等他将新兵练成老卒，他就不再是只会守城的高平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忧虑：
“女儿不怕高平现在来，女儿甚至希望他不断用兵。”
“女儿怕的是，等他准备好了再来，那时，别说靖北，就是上京，也未必能安生？”
殿中一时寂静。
耶律洪基脸色微沉。
冷元见气氛不对，起身道：
“陛下，公主之虑，也算远见。”
“高平确是不可小觑，只是眼下两线开战，不如折中处之。”
耶律洪基看向他：“说。”
“可命靖北大皇子一边严防死守，同时派部分轻骑对镇北进行骚扰性进攻，打乱高平的计划。”
“待东线大捷后，再相机南下。若那时高平尚未成势，则我大辽可一举拔之。”
耶律鸿雪还想再争，耶律洪基已挥了挥手：
“你不必再说，德光那里，朕会下旨。你既看出高平是虚张声势，便把你这些日子推演出来的东西，写封信给你兄长。”
“他性子急，告诉他凡事思虑周全，不可莽撞行事。”
耶律鸿雪一怔，随即抱拳：“女儿遵命。”
她没再坚持，转身便走。回到公主府，立刻提笔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从高平到镇北后的每一步写起，如何收服流民、如何建立工坊、如何以少胜多、如何用间、如何借势。
一直写到“假北伐”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