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城下，寒风掠地。
一顶软轿缓缓落在空地之上。
高平裹着厚重的狐裘大氅，脸色苍白如雪，看着虚弱无力。
张老道躬身扶着他，一步步走下软轿。
不过短短十余步路程，高平气息微促，仿佛耗费了极大气力。
城下早已经摆好了一张方桌、两张矮凳。
他缓缓落座，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姿态慵懒，却暗藏戒备。
厚重的城门缓缓关闭。
城头之上，徐景、陆时安、周凛、张云虎四人并肩而立。
城垛之后，数十名精锐弓手张弓搭箭，锋利的箭头，死死锁定城下那抹刺眼的红衣。
只要稍有异动，箭矢便会如雨倾泻而下。
耶律鸿雪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随手丢给身侧的亲卫琪琪。
她一身红袍迎风猎猎，无视满城杀机，大步走到方桌对面，坦然落座。
高平望着面前这位英姿飒爽的辽国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眉如远山斜飞入鬓，不描而黛，是草原上最烈的风也磨不软的线条。
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抿着的时候自有一股不肯饶人的劲。
她的肤色不是京中贵女那种养出来的白，而是常年在外、被日头和风沙打磨过的小麦色，像上好的古铜，透着鲜活的热气。
最引人的是她那双眼。
琥珀色，极清，却清得看不出底。
她没怎么动，只端坐在那里，便像一杆立在城下的红缨长枪，飒踏利落，不弯不折。
城头诸人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清这位辽国公主。
没有冠冕，没有仪仗。
她就那么坐在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红衣裹着高挑而结实的身形，窄肩蜂腰，四肢修长。
北地的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微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鲜明。
张云虎在城头嘀咕了一句：“这娘们儿，长的真俊！”
周凛没接话，只静静盯着耶律鸿雪的手。那双手垂在膝上，十指纤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
城下，耶律鸿雪与琪琪也在看高平。
在她们眼里，这位以孤城破六万辽军的镇北王，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他裹着厚氅，斜靠在椅中，身形明显抽高过，却还没完全长开，肩背略显单薄。
瘦，但不弱。
露在袖外的手腕骨感分明，手指很长，没多少肉，骨节处带着握笔和用刀留下的薄茧。
五官算不得俊美。眉不浓，眼不大，唯独鼻梁高挺，却还没长成成年男子那般硬朗的轮廓。
整张脸犹带三分青涩，像一柄尚未开满锋口的刀。
可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极静，静得像这城头上所有的风都吹不进他眼里。
他面色苍白，白得不像装出来的。可就是这苍白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没有半点少年人该有的慌乱。
“不俊。”琪琪忽然小声说，用的是辽语，“但比较耐看。”
耶律鸿雪没有接话。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高平身旁的张老道，随后语声清脆，却夹着一丝寒意：
“王爷好胆魄。”
耶律鸿雪抬眸打量高平，眸光清冷锐利。
“孤身出城，仅带一人，你就不怕我趁机取你性命？”
高平没有抬头，指尖拿起桌上的酒壶，慢悠悠斟满一杯烈酒。
他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虚弱：“怕。”
“但本王更好奇。”
“堂堂辽国公主，抛下大军、孤身犯险追到镇北城下，究竟想要什么？”
耶律鸿雪目光落在他倒酒的手上。
这双手稳如磐石，不见重伤颤抖之态。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虑，转瞬便敛去无痕。
“我若说，我是来杀你的呢？”她淡淡开口试探。
“我的亲卫琪琪，有把握拦住这位道长五息时间。”
“王爷重伤未愈，五息时间足够本宫取你性命。”
耶律鸿雪凤目直直盯着高平眼眸，她想在高平眼神中看到慌乱与恐惧。
琪琪也顺势挺了挺自己不算饱满的前胸，眼神锐利，为自家公主助威！
可惜，高平脸色平静如常。
甚至，身旁张老道微眯的眼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平抬手，将斟好的酒杯推到她面前，随即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那你会死在琪琪出手之前。”
说话间，他从宽大的大氅之下，摸出一把精致短手弩。
弩弦紧绷，箭矢上弦，寒亮的箭头泛着森然冷光，在右手中不停翻动。
这一幕，让耶律鸿雪瞳孔骤然一缩。
她知道这把短弩。
她也对高平做过最细致的调查。
包括先前北关，高平便是凭借同款短弩，瞬杀何崇两名贴身亲卫，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高平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
“本王有十足把握，在你动手之前，先拿下你的性命。”
高平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抿一口，神色从容淡定。
耶律鸿雪久久凝视着他，片刻后，忽然低笑出声。
“呵呵！”
笑意凛冽，却透着几分释然。
“看来外界传言不实，王爷的伤，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危重。”
高平不答，只抬手示意。
“尝尝吧，镇北新酿的烈酒，尚未定名。”
“饮过这杯，我们再谈正事。”
耶律鸿雪俯身，鼻尖轻嗅酒液浓香，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烈火般的酒液直冲喉咙，她眉头皱了一下。
“尚可入口。”
她心中诧异，这酒比辽国最烈的“寒醉”还要浓郁，嘴上却只淡淡评价。
“你就不怕，杯中有毒？”高平随口问道。
耶律鸿雪放下酒杯，目光坦荡：“你不敢杀我。”
“也未必。”
高平摆手，
“公主都敢派刺客来行刺本王，我给你一杯毒酒，也算一报还一报。”
耶律鸿雪摇头，
“可惜，她们未竟全功，不然，我现在已经在镇北城头饮酒赏月了。”
高平本意是点出耶律鸿雪派人行刺，手段下作，希望对方能感到羞愧。
不想似乎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也许便是草原文化与中原的不同之处吧。
“我若死在镇北城下，辽国举国震怒，倾国大军南下。”
“届时镇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耶律鸿雪信心十足的道。
高平微微颔首：“所以，你才有底气孤身前来。”
“对！”
高平望着面前这位清冷高傲的辽国公主，忽然玩心大起，顺嘴说道，
“公主，其实你想进镇北喝酒赏月，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耶律鸿雪望着高平嘴角那不怀好意的浅笑，眉头轻轻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