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越说越激动，声调节节拔高。
“试问，陛下若是真的不在乎你，何须一次次苛责敲打？”
“他只需冷眼放任，坐视你恣意行事、步步逾矩即可。”
“等你真的闯下滔天大祸，满朝文武自会纷纷上书。”
“届时从重治罪、剥夺皇子身份、终身圈禁，样样皆可落到你头上！”
高平静静看着激动的老臣，一语不发。
徐景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他脑海。
他终究是现代人。
骨子里没有根深蒂固的封建忠君思想。
可此刻细细回想过往种种，不得不承认，徐景说得半点没错。
建兴帝一次次斥责、一次次约束。
哪里是无情帝王心，分明就是严父教子、尽心管束。
徐景上前两步，双掌重重撑住桌沿，目光灼灼。
“王爷北上至今，逾制之举、杀伐之事数不胜数！”
“可陛下如何处置你？”
“唯有斥责、抄律、警示，再无重罚！”
“这般君父，哪里对不起你镇北王？！”
一番话说得他气息微促。
徐景将一叠墨迹未干的谏书，整整齐齐摆放在高平案前。
他退后两步，郑重整理衣冠，对着高平深深一揖。
“老臣该说的，已然尽数说完。”
“心中无愧，坦荡无憾。”
“王爷若觉老臣多嘴僭越，尽可罢官免职。”
“也好过日日在王爷耳边聒噪！”
言罢，徐景转身，迈步走向门外。
他步伐不快，却步步沉稳，心意决绝。
行至门槛处，他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只侧脸轻声叮嘱一句。
“殿下，好好想想，好好看看老臣这一纸谏言。”
话音落尽，苍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高平垂眸，望着案上厚厚的谏书，久久沉默。
良久，他心中轻叹。
我……真的错了吗？
或许，是有吧。
他低声自语，带着几分无奈。
“老徐头也太激动了。”
“我从头到尾，就没动过造反的心思。”
“不过是想把情报体系筑牢，自保而已。”
“就我镇北这点兵力，自保尚且勉强，谈何作乱？”
“连北关都踏不出去，真是杞人忧天。”
窗外夜风穿堂，轻轻吹乱纸页。
最上方那一页谏书，微微翻动。
高平抬手按住纸页，俯身细读。
他从头至尾，逐字逐句，不曾遗漏分毫。
读到第三页某处论述时，他眸光微动。
提笔悬于纸侧，在空白处落下一行小字批注。
待到第六页读完，他缓缓搁笔。
身子向后一靠，倚在椅背上。
目光放空，静静望着头顶房梁，默然出神。
穿越前的一段记忆，蓦然浮上心头。
他记得现代有一个专业说法——深红意见。
封闭的团体之中，人人默认他人赞同决策。
即便心中存有疑虑，也会随大流选择沉默。
这，就是群体迷思。
高平此刻彻底想通了。
徐景，就是镇北王府唯一的“免疫系统”。
这老儒生，不会领兵打仗，不懂经济民生，不通器械巧技。
可他独有一项旁人不及的本事。
王府众臣人人称颂、全员附和之时。
唯有他，敢站出来当众说一句“不”。
良久，高平心绪彻底沉淀。
他伸手铺开一张崭新白纸。
饱蘸浓墨，落笔端正有力。
纸面顶端，赫然落下两个大字：学堂。
他要建的新式学堂，截然不同于旧式私塾。
不教空洞四书五经，不教死板八股辞章。
算学、格物、地理、兵法、匠实操学……
这些务实学问，才是他真正要铺开的课业。
只是，这些超前学识，绝不能由他凭空抛出。
太过突兀，太过惊世骇俗。
他需要一套合理的教材。
需要一个合乎情理的来源。
更需要一批能登台授课、稳得住台面的师资。
所幸，王府班底，人才齐备，样样有人能担。
苏清砚算学功底扎实。
当初北关改良手弩，二人便多次研讨角度、力矩之理。
陆时安、林文秀文采斐然，足以执掌文史课业。
方仲书行医数十年，讲授基础医术绰绰有余。
顾小舟熟稔北疆山川舆图，可授地理边防。
周凛久经战阵，深谙兵法韬略，可教军武。
老孙头、郑大、刘三一众老工匠，能授匠作实操。
师资已然充足。
如今唯一欠缺的，是统一教材与完整教学大纲。
高平再度铺纸执笔，开始逐条梳理。
他要明确每一门学科的授课范围、负责人选。
不求一步登天、尽善尽美。
但求框架清晰、落地可行、循序渐进。
首先是语文，彻底摒弃旧式蒙学的陈旧套路。
旧式学塾，孩童开篇便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死记硬背，倒背如流，却不解一字真意。
高平落笔，写下语文改革第一策：注音。
大夏无拼音体系，世人识字全靠死记硬背。
一字读音，全凭先生口传心授，极易错漏偏差。
他提笔写下整套注音字母。
旁附毛笔楷书，标注对应汉字读音。
这，便是新式语文的根基基石。
有了注音，普通人可自主拼读、自主识字。
镇北扫盲效率，将成倍暴涨。
学堂学子，再也不必终日纠缠问字、耗费光阴。
注音之外，第二策革新，便是标点符号。
大夏千年文书，从无断句标识。
通篇密密麻麻，文意停顿、语气转折，全靠读者自行句读。
千人读文，千种解法，歧义丛生，祸患无穷。
高平逐一写下新式标点，列明用法规范。
逗号断停顿，句号结文意。
问号辨疑，叹号抒情。
引号圈定人物言语，书名号标注典籍诗文。
这套新规一旦铺开，官府公文条理立现。
军报传递再无断句歧义，不会因文字误解贻误战机。
注音、标点，是一切学问的工具根基。
必须置于新式语文教材最前，优先教习。
至于传统蒙学典籍，高平另做安排。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
全部降为辅助读物，不再是授课主体。
新式语文的核心目标极为务实。
识字、阅读、浅写文书。
只求让每一个学子、吏员、兵卒。
能读懂军令、公告、账本、粮草单据。
至于有志科考的士子，王府单独开设经义专班。
与新式基础课业完全剥离，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