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佳酿开封，醇香满院。
李贵连饮三碗，酒意上涌，目光遥遥望向北方。
语声低沉，带着几分唏嘘，几分欣慰。
“六殿下这一路，步步踏刀尖，绝境求生，太难了。”
“老夫半生阅尽藩王将帅，绝境翻盘者寥寥，翻盘之后依旧体恤百姓、心系家国者，仅此一人。”
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晚风穿院，老将独立庭中，醉意爽朗，笑意真切。
这是满朝文武之中，唯一一份不掺派系、不藏算计、纯粹为国大胜而喜的赤诚。
夜幕深沉，皇城御书房烛火通明，彻夜不熄。
建兴帝独坐龙案前，将那份血染风尘的镇北战报，再度逐字细读。
黄晨垂手侍立一侧，静默无声，伴至深夜。
“亲王爵。”
建兴帝低声自语，眸光幽深。
“北疆便宜行事之权。”
“朕能给的恩宠、权柄、体面，尽数给了。”
他微微靠向椅背，望着跳跃摇曳的烛火，忽然轻声发问。
“黄晨，你说——”
“老六心里，是念朕的赏赐恩宠，还是懂朕的制衡提防？”
黄晨默然良久，躬身沉声应答。
“陛下既是天下天子，亦是人间父君。六殿下智勇双全、心性通透，定然懂陛下的苦心。”
建兴帝并未应答，只是缓缓卷起战报，系好丝绦，轻轻搁置在案角。
案头镇着一方粗糙质朴的小木镇纸。
御书房寂静无声，藏尽帝王半生权衡、一腔复杂父爱，与难以言说的君臣猜忌。
散朝之后，裴南海没有坐轿。他独自一人沿着宫墙外的长街慢慢往回走，身后跟着的随从不敢催，也不敢问。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官袍的下摆微微翻卷，他浑然不觉。
当初为了退掉那门婚事，他亲自登门向高平赔罪，拿出了钱粮、马匹、工匠，还暗自庆幸裴家躲过了一桩鸡肋姻缘。那时的高平不过是个闲散皇子，在京师里谁都可以拿捏，谁都看不起。如今那个被他退掉婚约的年轻人已是亲王爵，手握北疆军政大权。
裴南海自认眼光毒辣，果断斩断牵扯，暗自庆幸裴家躲过了一桩鸡肋姻缘。
可世事浮沉，命运弄人。
短短半年光景，沧海桑田。
那个被全京城弃如敝履的落魄皇子，如今已是手握北疆军政、镇守一方的亲王。
“璞玉。”裴南海站在府门前，望着北方的天际，忽然低声喃喃，“老夫亲手把一块璞玉当成了顽石。”
“还好有那份赌约，让我裴家在这场战役中也能分得一份好处，初芸那丫头，倒是比她爹看得远。”
冷风拂过鬓角，吹白几许思绪。
话音落下，他轻轻摇头，推门踏入府邸。
素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比往日佝偻了几分。
……
翌日。
一封专属于裴家的奏折，自千里镇北送入京师皇宫。
奏折内容简单直白，字字为公，句句据实。
详述裴家于镇北最艰难的内忧外患之际，慷慨解囊，资助王府巨量钱粮物资。
大战结束后，裴家又主动揽下阵亡将士的抚恤补给，前后所有捐助，合计折算白银十六万八千两。
建兴帝端坐殿上，一目扫完奏折。
昭察司的密报早已先一步送入御案，此间来龙去脉、因果曲折，他心知肚明。
这笔捐助，始于赌约胁迫，并非裴家本心忠义。
但帝王治世，不问私心，只论结果。
朝野世家观望者众，落井下石者有之，袖手旁观者比比皆是。
唯独裴家，确确实实拿出真金白银，支撑北疆平乱抗敌。
于情于理，都该赏。
哪怕这份忠义是被逼出来的，也要大肆宣扬，立为天下士族表率。
以此告知世间世家大族：国有难，出财出力者，必有朝廷回馈。
当即，圣旨拟成。
大太监黄晨亲自捧着明黄圣旨，赶往裴府。
裴南海大开中门，率领全府上下，齐齐跪倒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裴家子弟裴初河、裴初芸，于镇北危难之时，倾囊资助官军，保障镇北后勤供应，为战事胜利做出突出贡献，裴氏兄妹忠贞体国。
特敕封裴初河为正六品散常大夫，挂职户部，裴初芸为从六品公主伴读，挂职清河公主府。
另，春季御林军换装在即，特批给予裴氏商行三成军服采买份额。
钦此！”
“裴侍郎，恭喜恭喜，接旨吧。”
黄晨宣读完圣旨，眉眼带笑，语气恭和。
“臣裴南海领旨谢恩！”
裴南海整衣叩首，重重行过大礼，这才起身双手郑重捧过圣旨。
“有劳黄总管奔波一趟，入内饮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黄晨轻轻摇手，拱手推辞：“多谢裴大人美意，咱家需即刻回宫复旨，不敢耽搁，便不叨扰了。”
说罢，转身走向车马。
裴南海眼神微示。
身侧大管家裴忠立刻会意，快步上前相送。
躬身行礼的瞬间，一张薄而平整的银票，不动声色滑入黄晨宽大的袖中。
黄晨眼角微眯，笑意更深几分，声音压低几分：
“呵呵，好说，好说。裴大人有心，留步吧。”
车马驶离裴府，行至无人长街。
黄晨抬手从袖中摸出银票，看清是千通钱庄一万两足额本票，忍不住轻笑一声。
“裴南海……倒是大手笔。”
他妥善收好银票，加速回宫复命。
皇宫，御书房。
黄晨回来复命之后，直接拿出那张万两银票，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将之举过头顶，
“陛下，奴才宣旨完毕，裴府管家给了奴才万两银票，奴才不好拒绝，请陛下定夺。”
“呵呵！”
建兴帝头都没抬，轻笑两声，
“裴家倒是大手笔，给你便收着吧。”
“另外，你在宫外还有两个侄儿吧，照拂一下他们也可，或者置办一些田产，用做日后养老。”
“谢陛下体恤，不过奴才没甚花销，平日陛下赏赐颇丰，我那两个侄儿也得了不少实惠……”
“让你拿着便拿着，哪里那么多废话！”
建兴帝双目一瞪，粗暴打断，随即话锋一转，又感叹，
“世家大族，果真富庶，朕都想效仿老六的法子，狠狠坑他们一笔，可惜没他那厚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