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抬出吏部法度，有人搬出右相威名，有人高喊祖制不可废，有人怒斥高平凌辱朝臣、擅改官规。
一名年轻翰林血气上涌，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嘶吼。
“王爷如此折辱朝堂命官！我等宁可辞官归田，也绝不屈身做此下等贱役！”
更有人仗着背后派系撑腰，底气十足地高声施压。
“殿下一意孤行，我等唯有联名上奏京师！恳请陛下与右相大人主持公道！”
“镇北虽属藩封，终究是大夏疆土，绝非王爷一人私土！”
“联名上书！誓死不从！”
“请王爷即刻收回成命！”
群情激奋，声浪翻涌，几乎要掀翻王府正堂的梁柱。
五十六人抱团而立，派系交错、互为依仗，筑起一道看似牢不可破的防线。
他们在京师官场沉浮半生，最懂法不责众的道理。
在他们看来，高平再强势、再手握兵权，也绝不敢一次性惩处五十六名朝廷命官。
只要众人同心逼宫，这位镇北王，必然服软让步。
满堂喧嚣之中，主位上的高平始终岿然不动。
他单手托着茶盏，慵懒倚靠椅背，静静看着下方众人歇斯底里的闹剧。
眼神淡漠疏离，如同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跳梁小丑戏。
待众人嘶吼耗尽气力，声浪缓缓回落。
高平抬手，将清茶稳稳搁在紫檀案几上。
“叮！”
清脆一声轻响，穿透满堂余音。
喧闹的正堂，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主位，人人心中笃定：镇北王，怕了。
他要退让了。
高平抬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方才的安排，令诸位出任基层吏员。品级低微，但官身尚在。”
“粥棚记账、城墙监工、乡里里正，皆是正经在册吏职。”
“本王本意，是让诸位沉下基层，体察民生疾苦、熟稔镇北实务。”
“三月考评优异者，依旧可逐级擢升，前程不受影响。”
“这是本王，给诸位的第一条活路。”
他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堂下众人眼底瞬间亮起希冀之光。
果然！
搬出朝廷法度、抬出右相靠山，高平终究不敢与整个朝堂为敌。
马恩悄悄挺直腰背，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
刘本忠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静待高平改口收回成命。
可下一秒，高平语气骤然彻寒，冷意席卷整座大堂。
“可惜，诸位不识抬举。”
“既然嫌弃基层吏职低微，不愿体恤民情，那便彻底放下官身，好好体验一番百姓疾苦。”
他骤然沉声，高声传令。
“周凛！”
立在侧阶的周凛躬身应声：“属下在！”
“五十六名官员，全数发往矿山。”
“与矿工同吃、同住、同劳作，为期三月！”
“期间安分守己、劳作勤恳者，期满可酌情复职录用。”
“但凡不服管教、偷奸耍滑、滋事作乱者，期满即刻剥除官身，贬为白身，遣返原籍！”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方才所有人脸上的得意、侥幸、傲慢，瞬间尽数僵死。
矿山！
下井挖煤，终日苦力，与最底层的流民矿工为伍！
马恩双腿一软，膝盖骤然发酸，身形摇摇欲坠，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方才高喊宁死不从、誓不辱身的年轻翰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满心只剩彻骨惊恐。
刘本忠最先挣脱惊惧，厉声疾呼：“王爷！万万不可！我等乃是朝廷命官——”
“带人！”
周凛根本不给他争辩的机会，沉声大喝。
“赵铁柱，亲卫入堂！”
两队王府亲卫踏步而入，甲叶铿锵，气势凛冽。
人人虎背熊腰，手握刀柄，目光冰冷如北疆寒风，无半分情面可讲。
他们不认品级、不认派系、不认朝堂权贵。
只认镇北王令。
刘本忠心有不甘，奋力挣扎嘶吼：“我乃都察院监察御史！尔等卑贱亲卫，也敢擅动朝廷命官？！”
一名亲卫上前，死死扣住他的臂膀。
赵铁柱跨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脆响震彻大堂。
刘本忠被打得原地旋转半圈，脸颊瞬间红肿火辣辣一片，踉跄着撞向身侧的马恩。
二人狼狈纠缠，一同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大胆！尔等形同谋逆！”马恩被按在地上，拼命蹬腿挣扎，声嘶力竭，“我要上书陛下！我要面见右相大人！定要弹劾尔等僭越犯上！”
赵铁柱俯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如同拎起一只孱弱小鸡，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起，大步拖向门外。
马恩的官靴在挣扎中脱落，雪白布袜蹭过满是灰尘的青砖，拖出两道狼狈灰痕。
其余官员慌乱挣扎、哭喊怒骂、跪地抗辩。
亲卫们动作利落，拳打肩压，顷刻便将所有人制服。
哭嚎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杂一团，响彻王府内外。
混乱之中，工部员外郎赵琦最先清醒过来。
他看着被拖拽出去的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挣脱亲卫的牵制，扑通一声重重跪地。
额头狠狠磕在青砖之上，连声求饶，语气极尽卑微。
“王爷！下官知错了！”
“下官愿去城墙监工！愿赴任何差遣！只求王爷开恩，不要罚我去矿山劳作！”
有他带头，数名心思活络的官员瞬间回过神，纷纷跪倒一片，磕头不止，涕泗横流，只求挽回一线生机。
此刻他们才彻底醒悟。
眼前这位镇北王，从来不是在和他们商量。
先前的基层任职，是宽宥，是恩赐，是留体面的活路。
是他们自己仗势抱团、恃宠骄纵，亲手堵死了唯一的退路。
高平冷眼俯瞰下方跪地求饶的众人，心中冷笑。
在我这里抱团取暖，若是初到镇北之时，我还顾忌几分。
如今的形势，我还惯着你们？
他抬手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浮沫，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琐事。
“方才的基层吏职，是第一条路。”
“诸位执意不走，那便作废。”
他抬眸，目光淡漠扫过一众求饶之人，字字冰冷。
“如今只剩矿山劳作一条路。”
“所有人，尽数带走改造。”
“何时磨尽一身官老爷的骄矜傲气，何时再谈仕途前程。”
“谁敢再违令，即刻削籍，永不录用。”
赵铁柱不再迟疑，挥手示意亲卫押人。
五十六名方才气焰滔天的京官，此刻或狼狈挣扎，或垂头丧气，被尽数押出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