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以为议事即将落幕之际，徐景缓缓起身。
“王爷，其他先不提，即便没有黑风谷一战，老臣也早想谏言。”
徐景整了整衣襟，神色无比郑重，
“如今王府开销浩大，日日耗银无数，长此以往，必然府库空虚、入不敷出。”
“亲卫军月饷开支庞大，我镇北甲等兵月饷四两，足足超出朝廷正规军一倍有余。”
“民生补贴更是名目繁多，火炕补贴、煤饼补贴、粥棚补贴、学堂补贴，每一项皆是巨额耗费。”
“老臣恳请殿下思虑长远，收敛铺张，压缩各项开支。尤其军饷、民生两项，务必酌情裁减，方能避免来年财政崩盘，稳住镇北根本。”
高平端起温热的茶盏，轻抿一口，而后缓缓开口。
“徐老大人的顾虑，本王心知肚明，亦能体谅你的一片苦心。”
“但为政经营，从无节流长存之理，唯有开源方能固本图强。”
“一味压缩开支、裁减用度，只能解眼前一时之急，治标不治本。唯有广开财源、盘活各业，方能从根本上消解财政困局。”
“既然徐老等不及，那本王便先定下一条。”
“我镇北的三等饷银、抚恤规制，搭配严明军规，是打造不败强军的根基，一丝一毫不可更改。”
“给予百姓的所有民生补贴，更绝非无谓耗费。”
“镇北四万民心，是靠真金白银的投入、实实在在的政绩换来的，绝非省银子能省出来的。今日所有投入，来日必百倍回馈镇北。”
他无需过多赘述高深道理。
身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他不懂精深治国经济之道，却最清楚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钱，唯有流通起来，百业才能兴盛。
百业兴盛、民生安稳、军心稳固，镇北的军政、战力、底蕴，才能真正强大。
“军饷固军心，抚恤安士卒，民生稳百姓，此三者皆是镇北根基。根基一动，军心民心皆散，得不偿失。”
不等徐景再分辩，高平挥手道，
“今日便先议到这里吧，明日除夕，大家先安稳过个年。”
“具体如何开源节流，初一再商议。”
“诺！”
诸人行礼告退。
唯独陆时安行礼后，却未挪动脚步。
“王欢，小李子，给陆大人重新泡一壶好茶。”
待众人走后，高平微笑着吩咐。
他没问陆时安为何没走，君臣之间，自有默契。
王欢小李子收拾厅堂，又为高平陆时安二人重新泡上新茶，便恭敬退下。
将房门轻轻关上，王欢示意小李子去忙，自己则守在门口。
偌大的厅堂只余二人。
高平起身来到陆时安身旁，在徐景原来的位置坐下，两人隔着一方矮桌而坐。
“王爷，可是对世家募捐之事感兴趣？”
陆时安先开口，意味深长的一笑。
“呵呵！”
高平也含笑点头，
“时安，若是那些世家不肯出力，或敷衍了事，又当如何？”
“王爷似乎心中有了定计，不如我君臣二人，将计策写到手上，对照一番，看是否心意相通？”
“善！”
二人说罢，各自寻找笔墨，于左手中书写。
高平写字没什么讲究，一气呵成。
嗯！依然狗爬一样！
陆时安则慢了几分。
高平歪过头去偷看。
“王爷不可。”
陆时安赶紧将身体转过去挡住。
不多时，二人站到一起，两只左手在身前缓缓打开，互相看了对方手中的字。
“哈哈哈！”
二人相视而笑。
只因手中皆是相同的一个字。
岁末除夕，如期而至。
经历这段时间休养生息，镇北民生稳步回暖。
粮价回落，市井复苏，街巷烟火重燃。
百姓本以为，终于能熬过苦寒，过一个安稳热闹的新年。
可一场惨烈至极的黑风谷血战，生生打碎了所有年味。
此役，王府精锐战死三百三十二人。
郡兵阵亡二百七十人。
矿区征调的苦役民夫，殉亡八百余
一夜风雪，一千四百多条性命，埋骨黑风谷。
一千四百多个家庭，就此塌了顶梁柱。
整座镇北城，悲声萦绕，哀气沉沉。
棺材铺日夜赶工，木料用尽，匠人不休，依旧供不应求。
条条白幡悄然挂满街巷，肃穆悲戚笼罩全城。
本该爆竹喧天、阖家欢庆的除夕，却有人昼夜哭泣。
王府原定的岁末大宴、属官团圆宴、将士犒劳宴，全部取消。
高平无心宴乐，只是论功行赏，将赏赐让属官们分配下去。
黑风谷一战，王府元气大损，府库耗空，将士喋血，他心中只剩沉甸甸的沉痛。
王府正厅，炉火温热，暖意融融。
一桌简席，寥寥数人，便是镇北王的除夕夜。
红鸾、绿柳静立侧旁，默然侍立。
王欢、小李子随侍左右，寸步不离。
高平独坐主位，自斟自饮。
一杯冷酒，敬三百三十二名殉国王府精锐。
一杯浊酒，敬二百七十名战死郡兵。
一杯残酒，敬八百名埋骨山谷的无名苦役。
他不言不语，一杯接一杯，沉默沉闷，眼底尽是血色残影。
他前世见过都市深夜连绵灯火，见过写字楼通宵的忙碌，却从未见过这般尸山风雪、满城悲泣。
黑风谷的胜利是真的。
可付出的代价，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不同于黄家堡惨败，那次是因为骄傲自大，陷入埋伏。
而黑风谷之战，谋划万全。
用辽人俘虏诱敌出击，用桐油火攻，占据两侧高地，三面合围。
高平自问这场战斗从战前准备，到临战指挥，反埋伏敌人，各方面已考虑周全。
可依然出现这么大的战损，这个结果他不愿接受。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古人诚不欺我！
红鸾缓步上前，语声轻柔，温言劝慰，一点点抚平他眉宇间郁结的沉郁。
绿柳默默上前，温酒拭盏，安静相伴，不扰王爷心绪。
一旁的王欢，依旧是往日那副憨厚嬉闹、狗腿凑趣的模样。
端茶递水，嘘寒问暖，忙前忙后，一如往常。
可高平看向他的眼神，早已天差地别。
自黑风谷生死一瞬过后，他心中少了几分轻慢戏谑。
他清晰记得那千钧一发的绝杀危局。
记得王欢雷霆一锤破敌的惊天战力。
眼前这个常年藏锋守拙、装傻扮愚、甘居下位的大太监，是真正从死神手里，抢回过他性命的人。
玩笑依旧，亲近依旧。
但高平心底，对王欢，多了实打实的敬重与信赖。
夜深酒酣，灯火渐熄。
高平终究醉了。
古人的酒，多为米酒，度数很低，可高平还是醉了。
或许男人发泄情绪的方式，大多以一场大醉结束。
孤影独坐，满堂清冷。
窗外无风无雪，天地寂静。
这是他穿越大夏、坐镇镇北以来，第一个除夕，也是沉重、刻骨铭心的一个除夕。
黑风谷的血色尚未褪去，除夕的沉郁依旧笼罩北疆。
而台面之下，各方暗流，早已汹涌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