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兵相接，战场局势逐渐明朗。
辽骑的冲锋势头被盾阵遏制之后，这支草原轻骑便彻底丢掉了最大依仗。
他们惯于开阔草原奔袭、迂回、劫掠速退，打的是机动性。
可河谷隘口两山夹持，通道狭窄逼仄。
战马冲不起速度，阵型铺展不开，骑射甩不开角度。
引以为傲的骑兵机动优势，在这片河谷被完全锁死。
辽骑挤在狭长谷道，从强势冲锋，硬生生打成了进退无路的困兽之斗。
高平麾下千名守军，同样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
数轮对冲死战下来，前排三百盾矛新兵早已体力透支。
人人臂膀酸胀、掌心血泡密布，浑身衣甲被汗水、血水反复浸透。
石柱子身侧，一名同伍新兵脚下脱力，被突进缺口的辽骑一刀劈中颈侧。
鲜血喷涌如泉，新兵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盾牌脱手，直直栽倒冻土，再无动静。
石柱子来不及悲恸，又一名辽骑借着缺口猛冲进来，马蹄轰鸣。
他嘶吼着挺矛硬顶，矛杆狠狠撞上战马胸骨。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贯穿躯体，他整个人被掀翻腾空，后背重重砸在冰硬地面，震得血气翻涌。
辽骑高举弯刀，雪亮刀锋映着刺眼晨光，当头便要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冷光从侧面疾射而至。
赵铁柱的手弩精准锁死空隙，弩矢穿破空气，狠狠钉入骑手眼眶，贯颅而入。
骑手惨叫一声，直接摔落马下。
赵铁柱跨步上前，一脚踩死其挣扎势头，补刀终结，干脆利落。
他单手拽起倒地的石柱子，一言不发，转身再度扎入混战。
中路两百弓弩手，同样出现惨重伤亡。
辽骑逼近阵前之后，放弃远射，借着乱军混乱贴身抛射，箭矢阴狠刁钻。
数名弓手躲闪不及，中箭倒地。
什长冯老三左臂被流矢贯穿，箭杆透肉而出，血肉模糊一片。
他咬着牙单手缠紧绷带，死死压住出血伤口，转头对着慌乱失神的年轻弩手厉声暴喝。
“回神！搭箭！速射！”
少年弓手浑身一震，慌忙抽出背后羽箭，指尖发抖，却再不敢迟疑半分。
而三百老兵突击阵列，作为主力，死伤最为惨烈。
三人凿阵战术再精妙，也是主动扎入敌阵，三面受围，险到极致。
一名老兵劈断马腿的瞬间，被侧面疾驰的辽骑凌空撞飞。
他刚撑地欲起，狂奔的战马铁蹄狠狠踏在胸口，骨骼碎裂声沉闷刺耳，当场绝息。
另有一组三人老兵，凿穿敌阵过深，被十余辽骑团团合围。
两人当场战死，仅剩一人身中三箭、身挂两刀，浑身浴血依旧死战不退。
硬生生拖着重伤之躯咬住敌兵，直到同袍驰援赶到，才脱力单膝跪倒。
整场血战，粗略估算，敌我阵亡比例维持在三换一的差距。
改良皮甲、精炼唐刀、便携手弩，三样军械优势，在此刻彻底碾压辽军装备。
辽骑弯刀劈在加厚鞣制皮甲上，大多只能划破表层皮肉，难及脏腑要害。
而王府军的唐刀锋锐坚硬，一刀劈落，辽军薄皮护甲形同虚设，连皮带骨直接斩开。
近距离手弩攒射更是绝杀，往往辽骑刀锋未落，弩矢已然穿喉贯面。
可数字终究冰冷。
每一个阵亡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石柱子活下来了，身边两名同伍新兵永远长眠冻土。
赵铁柱活下来了，同组一名老兵小腿被马蹄踏碎，抬离战场时依旧嘶吼还能再战。
冯老三活下来了，那个次次射偏、青涩胆小的年轻弓手，被流矢贯穿胸膛，倒在了胜利前夕。
冯老三死死按住喷涌的伤口，指缝淌满热血，直到少年气息散尽，始终未曾松手。
战场后方，辽将拔剌都眼底彻底覆上阴霾。
他亲眼看着麾下骑兵成片倒毙，看着大夏唐刀劈断辽骑弯刀、火星四溅，看着密集弩雨层层收割阵型。
更看着山坡上韩穹的千名重甲铁骑，如压顶黑云，沉默伫立，不动、不退、不战。
那支兵马虽未出手，却死死牵制他所有后手，让他不敢倾尽全军死拼。
他彻底明白，此地已是死地。
再纠缠片刻，全军必将覆灭无余。
“撤！”
拔剌都咬牙吼出一字。
他立刻抽调三百死士就地断后，拼死拖延追兵，自己亲率精锐强行突围，仓皇奔向谷道出口。
主将一退，辽军军心瞬间崩盘。
断后兵本就战意枯竭，见状再无半分死战之心，正面防线瞬间崩碎。
剩余辽骑彻底乱作一团，丢弓弃刀、甩甲狂奔，人人只顾逃命，再无阵型可言。
就在辽骑全面溃逃的刹那。
河谷两侧密林中，蛰伏已久的两百王府轻骑骤然杀出！
战马衔枚、蹄裹麻布，全程无声潜伏。
此刻轰然冲出，闷雷般的蹄声炸响山谷，死死封死河谷唯一退路。
前有强敌追击，后有铁骑封路。
溃散辽骑，彻底被锁死狭长谷道，无路可逃。
高坡之上，陆时安微微颔首。
林小满反手拔出佩刀，刀锋凛冽，声如洪钟炸响山坡。
“殿下有令，全军出击！追杀溃敌！”
“杀啊！”
林小满大喝一声，跃马而出。
一千屯田杂兵，轰然动身。
这千人皆是旧营划拨的老弱闲散兵，从未经历战阵，方才全程列阵观战。
他们亲眼见证王府千人硬撼两千铁骑，亲眼见识盾阵如山、箭雨如潮、老兵凿阵如雷。
心中震撼之余，也被这股血性渲染。
此刻追杀令下，全员尽数扑入河谷。
溃逃的辽骑早已魂飞魄散，全无半分草原悍勇。
有人丢了战刀双手抱头狂奔，有人弃弓落马跪地求饶，有人慌不择路互相踩踏。
谷道狭窄，人马拥堵，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杂兵没有老兵精妙的三人战术，没有精准致命的搏杀技巧。
但追杀溃兵，不需要章法，只需要敢杀、敢追、敢下死手。
千人洪流滚滚碾压而入，彻底淹没残敌。
赵老根握紧跟随自己二十年的旧矛，不再畏缩，看准落马辽兵，狠狠矛尖贯胸。
往日偷奸耍滑的兵痞，此刻双目赤红，举刀乱劈，哪怕对手跪地求饶，依旧一刀到底。
初次上阵的半大少年兵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按住倒地敌兵，用盾牌猛砸，砸到对方彻底不动才敢停手。
血腥扑面而来，惨叫响彻河谷。
有人杀得手抖干呕，有人杀得双目发红，有人双腿发软却依旧咬牙前追。
这是他们人生第一场血战，也是最凶狠的一场磨砺。
零星残存的顽敌不甘覆灭，三五抱团反扑，拼死劈砍，当场砍伤数名杂兵。
可在追杀洪流面前，这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转瞬之间，便被乱矛捅穿、乱刀分尸。
林小满带伤冲在全军最前，左臂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整个人浴如血人。
黄家堡一战积压的屈辱与戾气，今日尽数爆发。
他策马疾驰，遇敌便斩，刀刀夺命。
慌逃辽骑来不及转身，便被他从后背劈开血肉，翻身落马。
短短百余步追杀路，接连斩落数名辽兵，杀意凛然。
周凛策马从侧翼追上，高声急喝提醒。
“林小满！别冒进！提防暗处残兵冷箭！”
林小满置若罔闻，眼底只剩沸腾杀念，策马继续纵深追剿残敌。
整条河谷，彻底变成屠宰场。
逃无可逃的辽骑层层倒地，血水流淌浸透冻土。
先前南下劫掠的嚣张跋扈，尽数化作临死的哀嚎与绝望。
断后三百辽兵被彻底绞杀溃败。
中路溃散兵马被前后夹击，成片倒伏，再无一人成建制抵抗。
“降者免死！”
周凛大喝。
“投降不杀！”张云虎砍翻一个辽兵，也喘着粗气吼道。
“投降不杀！”
无数王府军兵大声喊着。
战场局势彻底一边倒，再无悬念。
不少辽国败兵，被王府军士气势所震，放下武器，乖乖跪地请降。
往日的骄傲，嚣张荡然无存。
山坡高处，韩穹静静俯瞰整片屠戮战场。
身旁牙将按捺不住再度请战，皆被他无视。
他目光落在那面猎猎作响的镇北军旗上，神色平淡无波。
自始至终，他的重甲铁骑只观不战，不抢一功、不杀一人。
片刻凝望，他淡淡开口。
“回营。”
千名重甲铁骑整齐转身，蹄声轻缓，默然退离战场，消失在山道尽头。
河谷厮杀声渐渐稀疏，最终缓缓平息。
“传令，鸣金收兵！”
高平浑身浴血，喘匀气息，转身吩咐。
“穷寇莫追，王爷深谙兵法！”
周凛瞬间会意，即刻命人鸣金收兵。
北风卷地，血雾弥漫。
待所有追兵尽数返回后，高平命人打扫战场，统计伤亡。
赵默等人蹲在满地残甲尸骸之间，执笔核算此战最终损耗。
另一边，陆时安悄悄与张云虎耳语一阵，带着林文秀与几名亲兵，转身没入一方山崖之下。
高平瞥了一眼，没有出声。
“此战，王府主力千人出战。加新归复杂兵千人。”
半个时辰后，赵默一脸凝重的向高平汇报，
“一千战兵，共计阵亡二百三十二人，重伤一百五十四人。”
“轻伤、力竭、皮肉创伤五百余人，完好如初者，不足百人。”
赵默语气沉重，说出一堆数字。
“那一千杂兵如何？”
高平眉头紧皱，胜利的喜悦被冰冷的数字冲淡。
“杂兵只是随军掩杀溃败敌军，不过仍然有贪功冒进者阵亡。”
“有三十二人阵亡，二百多人不同程度受伤，大多因为长时间缺乏训练以及第一次上战场，难以适应。”
“嗯，多上几次战场就好了，本王第一次上阵厮杀，也就如此吧。”
“说说战果吧。”
“阵前斩杀、追击剿杀辽兵，合计八百余人。具体数字还有待仔细核对确认。”
“张云虎将军生擒辽军副将方勒农。
“放下武器被俘虏的各级兵卒三百多人。”
“缴获战马七百余匹，辽军随军粮草几近于无、军械皮甲倒是不少，可惜残破居多。”
“呼！”
高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以逸待劳，武器装备大幅度占优，却仍然伤亡颇多，这便是战争的残酷。
还好最终的结果是实打实的大捷。
“通知郑毅，贾直，做好战后抚恤工作，要将所有抚恤皆落在家属手中，从上到下，谁敢克扣截留一个铜板，军法从事。”
高平声音冰冷，语气不容置疑。
“属下遵命。”赵默，周凛拱手应命。
“王爷英明。”
附近属官亲卫，纷纷感激行礼。
“王欢，回去后你与小李子全程监督此事。”
高平又吩咐身旁王欢，刚才在战场上，这个老货跟在自己身旁，不住的唠叨，
“王爷小心身后。”
“王爷左边有箭射过来。”
“王爷……”
弄的他不厌其烦，不过好几次这家伙看到有危险，都要挡在自己身前，忠心倒是可嘉。
就是比较费亲卫的精力，还要人分心保护他。
唉！高平有些头疼，想着下次是不是别带他出来了。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这个王欢还是比较机灵的，几次提醒都很到位。
或许，在王欢眼里，只有他高平的安危，根本不在意自身性命吧。
人才重要，忠心的手下更重要，想到此处，对王欢的不满瞬间消散。
战场沉寂。
石柱子坐在盾牌堆旁，双手依旧轻颤。
开战前的颤抖，是新兵对生死的恐惧。
战后的颤抖，是亲历血海尸山的沉重。
赵铁柱提着水壶走来，默默塞到他掌心，无言落座，陪他静看满目疮痍。
河谷遍地，将士默默收殓同袍遗体、捡拾箭矢兵刃、清点缴获战马。
方才参战的千名屯田杂兵散落各处。
有人蹲在一旁剧烈呕吐，有人大口喘息平复心神，有人死死攥紧兵器，眼底稚气彻底褪去。
他们依旧算不上精锐，却真正跨过了尸山血河，从此之后，也算上过战场的兵了。
河谷外道口，闻讯赶来的百姓源源不断涌入。
亲人牵挂，邻里探望，人流涌动不息。
石柱子的母亲挤在人群最前，踮脚含泪张望，逐一辨认归来将士。
望见满身血污、臂膀带伤的儿子，她捂住口鼻，泪水汹涌滚落，不敢哭喊惊扰。
石柱子看见母亲，喉咙干涩沙哑，哽咽难言。
他挺直染血的脊背，将带血盾牌扛上肩头，迎着北风，露出一个狼狈却坚定的血色笑容。
远处山道，重甲铁骑早已远去无痕。
高平勒马立于河谷正中，抬手将染血唐刀缓缓归鞘。
他抬眸望向镇北城方向，天边炊烟袅袅，煤饼轻烟随风浅散。
身后尸山血海，身前万家安宁。
河谷一战。
正面对决！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