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赶大部队的路上，高平与冯兰恒畅快闲聊，分析此番所得。
又特意叮嘱张云虎，命人将装着黑麦、鹰嘴豆与西域药草籽的陶罐彻底密封，连同那三只装着金银、书卷、羊皮地图的大箱子，尽数交由张云虎严密看管，不得有半分疏漏。
与周凛率领的大部队汇合后，队伍便在一处背风的缓坡扎下营寨。
天色刚擦着暮色边缘暗了下来。
高平来不及歇息，当即下令，召集一众王府属官前来临时军帐议事。
帐内灯火初燃，陆时安、徐景、周凛、苏清砚、方仲书、温雪亭等人陆续入内，分列两侧肃立。
几名亲卫将此番在北关洞穴所得的物件尽数抬了进来。
一箱箱银光灿灿的纹银、成色上好的金银器物整齐摆开，光影流转，刺得人眼眸发亮。
众人目光落上去，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欣喜，纷纷抚掌赞叹。
“殿下此番收获颇丰，有这笔银钱兜底，往后招募兵勇、置办军械，又宽裕不少。”
“是极！是极！”
众人皆面露喜色，不住夸赞。
高平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神色平静。
“金银虽是利器，可乱世行路，最根本的还是口粮与活命之资。”
说着，他让人取过两个布囊，先是倒出了两种灰褐色的农作物种子。
颗粒朴实无奇，看着不算起眼。
林文秀上前细看，缓缓开口：“这两种作物，听殿下说长势耐贫瘠、耐寒凉，恰好适配北境苦寒土地。”
“虽产量比不上主粮，却能当作辅食补给，荒年之时，亦是能救命的东西。”
“下官会竭尽全力，专门培育。”
众人纷纷点头，心知这两份种子算不上奇珍，却也是实打实的粮草后手。
紧接着，高平又取出另外一个小小的锦袋，小心翼翼倒出两株形态各异的药材种子。
黑褐相间，纹路奇特，与大夏境内常见的草药截然不同。
“诸位且来辨认一番，看看可识得此物。”
一众文臣属官轮番上前俯身查看，徐景细细端详片刻，微微摇头。
苏清砚反复摩挲颗粒，也是面露茫然。
周凛、温雪亭、孙越几人接连上前打量，皆是眉头紧锁，全然不识这两种陌生药材。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没人能道出半点来历。
这时，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医官方仲书缓步走出，躬身拿起一粒种子放在鼻尖轻嗅。
他沉吟许久，才迟疑开口。
“殿下，诸位大人。”
“下官行医多年，遍览各地草药，这两种奇物，从未见过。”
“只是其中一味，气味偏凉，依老朽粗浅揣测，或许有清热解毒、祛火消肿之效用。”
“至于另一味，实在无从分辨。”
高平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既然来历不明，效用只凭猜测，便更要慎重。”
“此物和种子先妥善收好，到达镇北后划出一片空地，由方仲书林文秀牵头，试着摸索培育之法。”
“北境苦寒，行军打仗伤病频发，若是能将这两味药材培育成活，日后或许能成为全军的保命底牌。”
帐内众人闻言，尽数敛去方才得金得银的喜色，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营地中篝火噼啪作响，燃得正旺，亲卫们三五成群围坐火堆旁。
有人翻烤着干涩的干粮，麦麸香气混着烟火气，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有人低头擦拭着兵刃，细心磨去刀身沾染的尘土与细小缺口；
也有人靠着马鞍闭目小憩，满脸皆是连日奔波的疲惫。
夜色渐渐漫遍原野，褪去了白日塞外的燥热，深秋晚风带着刺骨凉意，席卷整个营地。
高平坐在中军大帐外的青石上，指尖攥着水囊，遥遥望着北关方向，怔怔出神。
白日探洞寻得至宝的欣喜，即将踏入镇北城的忐忑，还有周遭各方势力环伺的紧绷，尽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跳动的篝火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映出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轮廓，也藏着一路颠沛流离的沉郁。
亲卫们各司其职，巡夜、值守、打理辎重，营地秩序井然，半点不乱。
女眷营帐单独设在营地内侧，背靠矮坡，与其他营帐隔着十余步距离，隔绝了外头的喧闹，显得安静又妥帖。
帐内，一盏小油灯昏黄摇曳，光晕微弱。
红鸾坐在铺边，低头细细缝补着高平的旧衣衫。
袖口早已磨得毛边破损，她手中银针起落，针脚细密又平整。
缝补完毕，还对着灯光反复端详，确认看不出半点修补痕迹，才轻轻将衣物叠好放下。
绿柳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望着灯芯跳动的火苗怔怔发呆。
帐外是亲卫们收拾营地的声响，远处篝火边，偶尔传来几句低声笑骂，这世间的热闹，仿佛都与这方小小的营帐无关。
“姐姐。”
绿柳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
“殿下在南田时，曾给陛下上了奏折，抬了咱们的身份。”
红鸾手中的银针顿了一瞬，随即又稳稳落下，继续细细走线。
“这事，都过去许久了。殿下自那以后，再也没提过半个字。”
绿柳的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忐忑与不安。
“你说，殿下是不是后悔了。当初只是为了救咱们，才写下那道奏折，根本没真心想纳咱们为侍妾。”
红鸾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丝线，语气却依旧温和沉稳。
“殿下不是那般薄情之人。他答应过的事，从不会食言。”
“这一路，剿漕帮、战北关、对峙何崇，殿下心里装着万千大事，哪有闲暇顾及儿女情长。”
绿柳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愈发微弱，带着几分委屈。
“我知道殿下忙，我从不敢催他，也从未有过怨言。”
“只是每到夜里，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心绪难安。”
红鸾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忍不住想什么？”
绿柳猛地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
“想殿下什么时候，才会真的认下咱们。”
“我从不是贪那一个名分，我只是怕……怕殿下转头就忘了。”
红鸾沉默了许久，昏黄的油灯光影，映得她眼底泛着柔柔的绪意。
“我也怕。”
“每每看到殿下独自坐在灯下，翻看地图直至深夜，灯油熬干都浑然不觉。”
“我多想上前，给他披一件衣裳，劝他早些歇息。”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怕打扰他思虑大事，更怕自己愚笨，反倒给他添乱。”
绿柳抬起头，眼圈早已泛红，鼻尖微微发酸。
“我就奢求殿下，能多看我一眼就好。”
“今日他挫败何崇，全军上下人人夸赞他有勇有谋。”
“我站在人群最后，远远望着他，只觉得他那般耀眼，又那般遥不可及。”
“他越来越厉害，往后……会不会就不需要我们了。”
红鸾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格外坚定。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殿下不是那种人。”
“他答应过的，一定会兑现。我们从洪泽苑等到现在，再多等几日，又何妨。”
绿柳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润，吸了吸鼻子。
“姐姐，你说殿下会不会也紧张？”
“今日他与何崇对峙，那般杀伐果决，半分惧色都没有。”
“可回头看到我们的时候，反倒有些拘谨，说话都比平时轻了半分。”
红鸾闻言，愣了片刻，脸颊悄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这般说，倒真是……”
“上次他给我们送桂花糕，往桌上一放，就急匆匆转身离开，好似身后有人追赶一般。”
“就是就是！”绿柳瞬间来了精神，眼底的委屈散了几分。
“殿下训亲卫的时候，那般严厉果决，可跟我们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生怕吓着我们。”
“姐姐，你说殿下会不会……也在等。”
红鸾轻声问：“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啊。”
绿柳眼里，重新燃起期待的光亮。
“等咱们到了镇北城，安顿下来，殿下一定会想起我们的。”
红鸾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比我还心急。”
“我不是心急。”绿柳连忙摇头，语气认真又恳切。
“我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我们不怕他忙，不怕等。”
“就怕他心里，没有我们的位置。只要他心里有，等多久，我都愿意。”
红鸾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缝好的旧衫，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袖口，沉默良久，才轻声呢喃。
“会的，他心里，一定有。”
帐内的轻声细语，隔着薄薄的帐布，隐隐飘了出来。
此时徐景刚与周凛商议完明日的行军事宜，正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恰好路过此处。
他本是恪守礼法之人，不愿偷听女子私语，脚步刚要抬起，帐内“殿下”二字清晰传入耳中，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站在帐外静静听了片刻，两个姑娘的羞涩、忐忑、期待与不安，一字一句，尽数落在他心里。
徐景握着手中书卷的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
他心中了然，这两个丫头，从洪泽苑一路追随殿下，历经艰险，忠心耿耿。
殿下当初在南田上奏陛下，恳请恩准纳二人为妾，圣旨早已批复，可一路战事连绵、赶路奔波，殿下竟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姑娘家脸皮薄，不敢催、不敢问，只能在深夜里暗自惆怅。
徐景眉头微蹙，当即转身，不再回自己营帐，径直朝着高平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为王府长史，掌管王府礼制规矩，殿下既已许人名分，便不能辜负，更不能失了礼法，此事，他必须出面规劝。
几名亲卫在陈虎带领下，笔直守在中军帐外，神色肃穆。
远处，张云虎带着巡夜队伍，缓步走过，营地戒备森严。
守门亲卫见是徐景，丝毫不敢阻拦，殿下早有吩咐，王府属官求见，无需通报，可直接入内。
徐景掀开帐帘，捧着手中书卷，大步走到高平面前站定。
高平正望着帐外篝火出神，见他进来，疑惑抬眼。
“徐先生有事？”
他太了解这位老臣，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每次前来，不是规劝言行举止，便是讲解礼法道义，长篇大论，听得他头大，却又知晓对方一片忠心，只能耐着性子聆听。
徐景丝毫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凝重。
“殿下可还记得，您在南田时，曾给陛下上过一道奏折。”
“记得，请父皇恩准纳红鸾、绿柳为妾。父皇已然恩准，有何问题？”
“然后呢。”
高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然后是什么？
然后便领兵攻打漕帮，一路辗转打到北关，与赵山比试武艺，又与何崇对峙周旋。
一路风风雨雨，诸事缠身，他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况且当初应允此事，本就有借大义名分对付漕帮的考量。
徐景深吸一口气，将手中书卷往高平怀里一搁。
“殿下许了人家名分，却连一个简单的纳妾礼制都不曾办过。”
“你是忘了，可那些姑娘家，岂能真的忘怀？”
“你是男子，又是尊贵王爷，可不在意这些虚礼。”
“她们呢？”
“红鸾、绿柳二人，这辈子便盼这一次，你连个像样的仪式都不肯给，日后让她们在王府里如何抬头做人？”
“你要让旁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殿下当初纳她们，只是为了找个由头发兵，根本并非真心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说到最后，已然吹胡子瞪眼。
仿佛高平犯下的，不是儿女情长的疏忽，而是违背三纲五常的弥天大错。
高平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教训砸得哑口无言，心里既愧疚又无奈，忍不住站起身回了一句。
“徐大人，本王并非不想办，只是这一路不是征战就是赶路，哪有闲暇操办此事？”
“再说，你虽是王府长史不错，怎的还能管本王的纳妾之事？”
“这不是逼宫吗？”
高平无奈反驳，却只是半开玩笑！
“殿下！”
徐景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他，随即压下心头怒意，一字一顿道。
“三纲五常乃天地之序，人伦之始，万万不可荒废。”
“殿下既已许人名分，却迟迟不行礼制，此等不合规矩之事，老臣既然知晓，就绝不能坐视不理。”
………
老头子从三纲五常，讲到人伦大道，仁义礼智，吧啦吧啦，听得高平头大？
高平有些不耐烦，却终究没再争辩，只是别过头，望着帐外跳动的篝火，耳根微微泛红，默默低头，小声开口。
“那便择日办了这份礼数，只是不知那两位姑娘，是否真心愿意，本王绝不会强人所难。”
“哼！孺子不可教也！”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
徐景一脸恨铁不成钢，一锤定音。
随即又与高平细说各种礼仪，诸多注意事项。
从举止站位，到言谈措辞，事无巨细，足足唠叨了半个时辰。
高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晃手打断。
“停停停，我说老徐头，不过是寻常纳妾，如今又在行军途中，一切从简即可。”
“你……”
徐景指着高平，刚想怒斥，仔细思量，眼下境况确实如此，只得压下火气。
“哼！便依殿下之意，只是这般仓促，着实委屈了那两个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