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交割战马的日子，比赌约上写的晚了两天。
倒不是他想赖账，是何崇压着马场不放。
赵山派人去催了三次，马场那边才磨磨蹭蹭把五百匹战马拉了出来。
马是好马，膘肥体壮，毛色光亮，有几匹蹄子上还钉着新换的马掌。
张云虎挨个检查了一遍，冲高平点了点头。
粮草也到了。
三个月存量，装了好几十辆大车，从北关粮仓直接拉到西营。
周凛带人逐一清点，数目对得上。
何崇亲自到场监督交割，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殷勤笑意，对着高平拱手道。
“殿下远道而来，末将本该多留殿下住几日。只是殿下身负皇命，末将不敢耽搁。这些战马粮草，全当北关将士的一点心意。”
高平接过粮草清单，扫了一眼，笑着还礼。
两人在粮仓门口客套了好一阵，何崇才告辞离去。
张云虎看着何崇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对周凛道。
“这老小子今天笑得比哪天都殷勤，殷勤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凛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何崇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明明是高平借赌约赢来的，何崇倒是会做顺水人情。
想必这些战马粮草都会从赵山那一份里面扣出去。
接下来几日，高平都没有离开西营。
将心思用在新兵的训练上。
有几个刺头不服管教，被张云虎罚扛着沙袋绕校场跑圈。
跑吐了两次，主动找什长请教口令。
高平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对周凛说了一句话。
“镇北之前，这几百人至少要能跟上老兵的脚步。”
周凛没吭声，第二天把训练强度又往上提了一档。
从京城跟随高平出来的那一百亲卫，如今除去死伤，还剩七十多人。
这些人中表现优异的大多被提拔成了底层军官。
当然相应的俸禄也增加不少。
为此，主管钱粮的王欢赵默没少与高平诉苦。
加上为新兵打造兵器皮甲，那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赵默直言按这个花法，王府存银坚持不了太久。
还好通过高平这段时间教授算学，属官们的记账能力与速度大幅度提高。
不然王欢与赵默等人就不用干别的了，每日只核对这些账目就能把人累垮。
除了练兵，还有一件事在同步进行。
冯兰恒在北关有自己的人脉网，采购物资比官面上快得多。
高平开了一张单子给他——药材、铁料、弓弦、皮革等等，全是消耗最快的东西。
冯兰恒只用了两天就把单子上的东西备齐了，大多比市面上便宜。
“你娘说让我帮衬你。”
他把最后一个包袱搁在马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里头是几件换季的衣裳，还有几盒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高平掀开包袱一角，桂花的香气混着油纸味飘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包袱重新系好，搁在马车上。
“舅舅，这次多亏你了。”
“不知今后您有何打算。”
“呵呵，你照顾好自己便行，不必担心我，在北关舅舅还有间铺子，另外这么多年，多少积攒了些人脉。”
冯兰恒洒脱一笑，
“大富大贵谈不上，至少衣食无忧。”
“嗯！对了，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高平轻轻点头。
“明日出了北关，再往前就是镇北地界。”
“我身边需要一个熟悉边地的人帮衬，不知舅舅是否愿意跟我一起走？”
冯兰恒正弯腰拍裤腿上的灰，闻言直起腰来，看了高平好一阵。
“你娘让我帮衬你，我就在北关帮你买了几天物资，这就算帮衬完了？
你娘要是知道我放你一个人去镇北，回头不得骂死我。”
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忽然笑了。
“再说了，我那铺子本来就是小本买卖，关了也不心疼。到了镇北，你管我吃住就行。”
“你刚才没提，我也不好先说，我这百十多斤，到哪里都行。”
“重要的是能跟在你左近，你娘也放心些。”
高平也笑了，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这便是自己的亲舅舅，你只要开口，他能做到的绝不会托辞。
“铺子不用关。留两个伙计看着，往后北关这条线，兴许还能派上用处。”
冯兰恒点了点头。
“成。铺子的事我来安排，明日出关之前办妥。”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铺子里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休整三日后，高平的队伍已做好了出关的一切准备。
新募的漕帮降兵经过周凛这几日的严训，勉强能跟上老兵的步伐。
装备物资全部更换补充完毕，唐刀手弩皮甲一应俱全。
五百匹战马编入骑兵队，三个月的粮草装了数十辆大车。
在临河，南田，北关，高平都购买了一些马匹。
如今镇北王这八百多士兵，几乎清一色的骑兵。
何崇那边也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交割完战马粮草后就再未露面。
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
临行前一日，高平在官驿设了一桌便宴，请何崇赴席。
何崇欣然应约。
席间高平频频举杯，感谢何总兵这几日的款待。
何崇笑容满面，连声说应该的。
气氛融洽得像两个老朋友在告别。
散了席，何崇将高平送到官驿门口，忽然沉声开口。
“殿下明日出关，末将有一事须与殿下当面核实。”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笑意，和刚才在席间判若两人。
高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何总兵还有事？”
何崇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轻轻搁在案上。
“殿下此行，据报有漕帮降兵三百余人、沿途投军青壮数百、随行家眷及仆役民夫近两百。
另有大量战马、粮草、军械，数目可观。边关重地，不得不慎。”
他抬手指尖在那份名录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人，末将不能放。”
厅内静了好一阵。
高平低头看了眼那份文书，封面上的官印红得刺眼。
“何总兵这是要扣本王的人？”
“末将不敢。”
何崇神色不变，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法度便是法度。
殿下随行人员成分复杂，山匪、漕帮水贼、来历不明的流民青壮，数百人聚于一处，边关重地不得不慎。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末将有末将的职责。
殿下奉旨戍边，末将敬殿下是皇子，但这北关的城防令，末将只认朝廷的官印。”
他把话停在这里，让沉默替他把没说的那半句说完。
你镇北王的名头，在北关不好使。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殿下自选。
其一，殿下自证这些人的清白，逐一提供原籍、保人、无犯罪记录。
若能自证，末将即刻放行。
其二，若殿下无法自证，那便请殿下将这些人留在北关，由总兵府暂为看管。
殿下可率亲信先行赴任，待末将上报朝廷，朝廷派人来查。
查清了，末将亲自护送他们北上与殿下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