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在招待所里想了一整天。她把这几天掌握的情况在脑中重新排了一遍：高个子和矮个子住在民房那边，白天出去办事，晚上回来，进出军区办事都要在路上耽误时间，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一个多小时。
更要紧的是，民房离军区机关太远，后勤部和运输队那边有什么动静，得靠下面的人跑回来报，中间隔了一层，消息到手上已经晚了一步。
她把几个可能的调整方案都想了一遍，最后还是觉得搬进军区内部最合适。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在走廊里碰见矮个子，把他叫住说了几句。
矮个子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回去和高个子一商议，两人都觉得可行。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确实远，每天进出军区办事都要在路上耽误时间，更重要的是离核心机关太远，遇到突发情况来不及反应。
高个子当天上午把意见报回京市，那边回电只批了四个字：“同意进驻。”
当天晚上高个子就带着六个人，把行李从民房搬到了军区内部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楼里。
这栋楼原本是给外来办事人员临时住宿用的，位置在机关办公楼和后勤部之间的夹缝地带，前面是一片矮树丛，后面挨着围墙，进出都走侧门，不容易被注意到。
楼里原本住着两个出差来的干部，前一天已经接到通知搬走了。
张司令那边的批示是“腾出使用”，下面的人照办，没人多问。
搬完之后高个子让人把小楼一层的两个房间改成办公和临时审讯室，二层做住宿，前后门都安排了人值守。
第三天一早，矮个子在二楼走廊里等着沈星晚。沈星晚带着大黄从招待所过来，上了楼。
矮个子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安排表，“以后就在这栋小楼办公。一层东边第一间是你的，靠里侧安静些。高个子在第二间，我在第三间。有事随时叫人。”
沈星晚点点头，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朝那间屋子看了一眼，里面桌椅都摆好了，窗户朝东开，正对着前面那片矮树丛。
矮个子又说，“张司令那边已经知道了，没有多问，批示是昨天下午下的。”
“现在就从李师长身上查。赵副司令的妹夫。还有赵副司令的父亲，老领导也查一遍。”
矮个子点点头，把安排表收好，先离开了。
沈星晚在二楼站了一阵，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了，才带着大黄下楼朝食堂走去。
路上经过机关办公楼侧面，远远看见吴秘书正从楼里出来，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吴秘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星晚没有在意，继续往食堂走。
当天下午，高个子带着两个人进了后勤部的档案室。档案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平时由谭部长手下一个老干事管着，进出都要登记。高个子进门时把证件亮了一下，老干事没敢多问，只是站在桌子后面看着他们翻。
两个人把档案室里近三年的调拨存根、物资收发登记、库房清点记录一本一本搬出来，在桌上摊开，按照账册复印件上的日期和编号逐条对。
对到第四本的时候，高个子在一页存根底下发现了一张夹进去的副页，上面写着同一批物资的两次签收记录，一次是谭部长签的，一次是另一个人签的，那个人名不在账册上出现过，但名字的笔迹和账册里另一处补写过的字迹能对上。
他把那张副页抽出来单独放好，往下翻，又在两处地方发现了类似的夹页，每处都指向同一个不在名册上的名字。
高个子把这三张副页并排摊在桌面上，又把自己手头那份账册复印件翻到对应的页数，逐字比对，确认这三处补写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和账册上多次出现的另一种补充笔迹一致。
矮个子那边同时动了运输队。他带着人把车队近两年出车的记录调出来，重点核对那些标注为“临时任务”和“短途调拨”的行程，发现有一条线每周固定跑两次，目的地写的是“沿线仓库”，但沿线几个仓库的接收记录里没有这些车的到货登记。
矮个子把车队的出车表和仓库那边的接收记录并列放在一起，用铅笔在空白处标出对不上的日期和车号，然后让人把车队队长叫来问话。
队长是本地人，四十来岁，在运输队干了十几年，看见矮个子把两份记录摆在他面前，脸色先是一白，随即低下头去，手指在膝盖上绞着，半天没说话。
矮个子也没有催他，只是把其中一张纸推到他的面前，指着其中一个日期，“这一趟，车号对得上，司机是副队长，目的地写的沿线仓库，但仓库那边没有记录。这趟车到底去了哪儿？”
队长沉默了一阵，抬起头来，“那条线是谭部长安排走的，我们只管开车，不问货送到哪里。副队长经手，我只管排班。”
矮个子把车号记下来，让他先回去了。
消息到张司令那里是第三天上午。张司令叫了赵团长、周处长和吴秘书开了一个短会。
赵团长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一份训练计划，坐下之后把计划搁在一边，先开口：“张司令，这两天他们的人进进出出，后勤部和运输队两边同时动，动作比前几天大。他们不只是在抓人，是在把后勤整条线往回捋，从账册到车队记录，再到仓库收发，一处没落。今天早上我听说后勤部档案室那边昨天下午进去的人到现在还没走完，又补了两本账要翻。”
周处长把一份材料递上去，“我这边把机关近半年外单位来人的登记和接待记录又过了一遍，发现他们这几天的行动没有一样是通过军区这边安排的，全部是自己直接下去的，连手续都是事后补的。这说明他们有一条独立于军区系统的线，权限可能比我们想的还高。他们在小楼办公之后，进出都走侧门，我们机关这边的人反而不好盯着了。”
吴秘书坐在边上，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有马上开口。
张司令把周处长递上来的材料翻了两页，放在茶几上，“他们进驻军区是上面批的，我们这边只管配合，不要打探他们查什么、查到哪一步。后勤部那边，赵团长你盯着一点，档案室的人不要多嘴，外面的人也不要往那边凑。”
赵团长应了一声。周处长把文件夹收起来，“那我回去再理一理机关这边的接待安排，后面有外单位来人，统一由我这边登记，免得再漏。”
张司令点了点头，“都下去吧，这几天少说话，多做事。”
三个人陆续起身出去了，门在吴秘书身后合上。
张司令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茶几上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登记记录，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阵，才把材料合上放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