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无垢！”
他趴在地上，疯了一样用手去掬那淌开的酒水，指尖混着血和泥。
“李家的血仇忘了？横刀夺爱的耻辱忘了？你就躺在这儿等死？”
“为父倒要看看，你几时能提刀报仇，几时能让长孙兄妹跪着后悔！”
李渊当着三军将士、世家子弟的面厉声喝问。
若由着他烂下去，这儿子就真废了——丢的不只是李渊的脸，更是整个陇西李氏的脊梁！
“我……我……”
李世民停住动作，怔怔望着地上漫开的酒渍，像望着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河。
长久无声。
“扶不上墙的烂泥！”
李渊冷笑一声，袍袖狠狠一甩，转身离去。
“诸位，正事要紧，这等废物，不必再费神理会。”
李渊边走边撂下这话，靴底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沉闷而利落的“嗒、嗒”声。
李世民僵在原地，目送父亲背影远去，喉头一紧，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仍伏在地上，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弧线，连指尖都不敢颤动——直到小腿发麻、肩胛骨像被火灼烧，才猛地抽了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不……父亲说得没错。”
他晃了晃脑袋，酒气被那记耳光抽得七零八落，额角火辣辣地疼，可脑子反倒清明了几分。
那一巴掌，像一把铁锤，硬生生砸开了混沌。
“我要让无垢跪着求我！我要亲手碾碎林长夜！”
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陷进掌心，恨意化作一股蛮力，把他从泥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呼……”
可刚站直身子，他忽地一顿，脸色骤然灰败，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回地上，连喘息都滞住了。
……
就在李世民听见长孙无垢消息的同时，太原城外三大关隘失守的急报，已如雪片般飞入城中。
太原府衙，本该戒备森严、肃然无声的地方，这几日却日日笙歌，酒香混着脂粉气，在廊柱间浮浮沉沉。
院中丝竹喧闹，乐伎拨弦如雨，舞姬水袖翻飞，腰肢轻折，眼波流转。
“好酒！好曲！好美人！”
李元吉斜倚在紫檀榻上，手里拎着一壶汾酒，醉眼迷蒙地拍腿叫好。
哪还有半分左将军的威势？
比起大哥李建成、姐姐平阳昭公主，他不过是个披着官袍的膏粱子弟——既无韬略，又缺担当，整日只知挥霍取乐。
父兄在前线浴血厮杀，他却把后方当成了享福的园子。
压根不懂什么叫“后方即前线”，只当留守是美差，是恩赏。
在他眼里，什么周军、什么敌寇，根本掀不起浪花。
太原李氏起兵，天下谁敢不敬？就算真有人来，也是磕头来投的。至于林长夜？那个苟延残喘的林家余孽，怕是连太原城的影子都不敢靠近！
狂得没边，蠢得扎眼。
“三公子！出大事了！”
一声嘶喊劈开乐声，尖利刺耳。
“谁敢扰本将雅兴？！”
李元吉眉峰一拧，酒意未散，怒火先腾了起来，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刀。
来人是个斥候，甲胄沾泥，额头全是汗，脚步虚浮却不敢停，一路跌撞奔至阶前。
“说！”
他“哐当”一声将酒壶顿在案上，声音冷硬如铁。
“禀三公子——东南北三座城门，昨夜全被周军拿下！太原……已被围死了！”
斥候胸口剧烈起伏，硬是把最后一句咬得字字清晰。
“你——说什么？！”
李元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身子一抖，酒劲全散，手本能地按向腰间剑柄。
“胡扯！谎报军情者，斩立决！”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长剑已横在斥侯颈侧，剑锋嗡嗡震颤，映着他扭曲的瞳孔。
“快走——！”
四周乐伎舞姬尖叫四散，裙裾翻飞，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子。
“三公子若要砍，属下脖子在这儿。”
斥候挺直脖颈，声音发哑，却没退半步，也没闭眼。
“不可能……绝不可能……”
李元吉嘴唇哆嗦着，手一松，佩剑“当啷”坠地，人跟着一个趔趄，重重栽进椅中，脸色惨白如纸。
“立刻……传刘文静、宇文歆，所有文武，即刻到衙门议事！”
他声音发虚，尾音都在打颤，手指死死抠住扶手，指节泛白。
心底那点侥幸，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喏！”
斥侯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嗒、嗒、嗒——”
不过半盏茶工夫，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青砖直响。
刘文静、宇文歆等人满面风尘，衣袍未整，几乎是冲进院门。
“三公子！”
众人齐齐拱手，袍袖带风。
“刘大人！”李元吉“腾”地从椅子上弹起，脚下一滑几乎绊倒，强撑着站稳，声音干涩发紧，“榆次、木井、青源三地……真被周军占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清楚得很——城门一丢，太原就成了瓮中之鳖，再无退路。
林家与李家之间，早就是不共戴天的死仇。仇人照面，眼珠子都能喷出火来——林长夜若真杀进太原城，自己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回三公子，属下已三番五次查实：眼下太原城除西门交城外，其余几处紧要关隘，全被周军铁骑踏破，重兵如钉，牢牢扼住咽喉。”
刘文静垂首叹气，如实禀报。
这也是他一接到三公子急令，便星夜兼程赶来的根由。
“既然丢了，那就夺回来！你们还杵在这儿作甚？”
李元吉拍案而起，声音发颤，额角青筋直跳。
“三公子……据细作拼死传回的消息，南边青源城屯着一万周军，里头还有三千具装铁骑。”
宇文歆迟疑片刻，终是咬牙道出实情。
“荒谬！我太原本有三万精锐！”
李元吉瞳孔骤缩，身子猛地一晃。
“周军闪电般连克三关，我军与访阳彻底断了音讯；更糟的是，武士彟兄弟临阵倒戈，献了东线营垒……如今能拉上阵的，只剩下一万人。”
宇文歆说到此处，脸色灰败，喉结上下滚动，似吞了苦胆。
“那还不快传本将号令——命访阳五千守军即刻弃城，火速驰援太原！”
“不止访阳，连西门交城的兵马也得调来！宁可血战到底，也不能让周军踏进太原一步！”
李元吉连吸数口气，嘴唇哆嗦着，把命令砸在地上。
是的，他怕了。怕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眼下活命才是头等大事，什么章法、什么谋略，全得让位于一条命——哪怕拆东墙补西墙，也要把所有刀枪攥在自己手里！
“三公子万万不可啊！访阳早已成了一座孤岛，若强令他们不顾生死往太原冲……”
“正中周军下怀！不如死守不动，反能死死咬住周军一支主力！”
刘文静抢步上前，语速急促如鼓点。
“刘大人所言极是。交城一旦出兵，极可能撞上周军伏兵——那是拿整支队伍去填坑啊！”
宇文歆紧随附和，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只要交城不失，访阳不垮，周军就得分兵盯梢，咱们才有一口喘息之机。”
刘文静接着压低嗓音，字字如锤，“话得说透，否则三公子一根筋拧到底，太原就真要塌了。”
“三公子，请三思！”
宇文歆也躬身再劝，脊背绷得笔直。
“不！立刻召集全部兵马！只有聚拢所有力量，才有活路！”
在李元吉眼里，林长夜就是个疯魔般的屠夫，专挑软肋下刀，哪听得进半句道理？
此刻满脑子只剩恐惧——那可是亲手屠尽唐国公府满门的煞星！那晚血浸青砖的画面还在眼前翻腾……
太原四野皆是周军铁甲，林长夜怕是早已磨亮刀锋，只等一声号角，便提着他的人头祭旗。
“嗖——！”
想到这儿，李元吉后颈汗毛倒竖，下意识伸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
恐惧之下，唯有把刀攥得更紧、人聚得更密，才能压住那股从脚底往上窜的凉气，才能撑到援兵踏尘而来的那一刻。
“三公子！此事系太原存亡，一步踏错，便是城破人亡！”
刘文静声音发干，手心全是冷汗——他太清楚这道命令有多蠢，又会把局面拖向何等深渊。
“三公子，我军已是逆势而行，唯按刘大人之策死守待援，方有一线转圜！”
宇文歆也豁出去了，嗓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本将主意已定！莫忘了——左将军印信在我手中，此地，我说了算！速去传令！”
李元吉猛然挥手，眼神如刀，不容置喙。
“罢了……”
刘文静仰头一叹，喉间发苦。
没错，这里，的确是三公子最大。
既劝不动，便只能接令。
“喏！”
两人抱拳应声，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厅堂，将那道催命似的军令，一道道发了下去。
“只盼周军慢些攻城，援兵快些赶到……否则这大唐龙兴之地，怕是要在火里化成灰了。”
跨出太守府门槛，刘文静抚着颔下长须，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当然，再难，这道要命的命令，也得硬着头皮往下传。
……
周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文武诸将再度齐聚，太原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该商量怎么破门、怎么取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