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都在村东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了三四户人家。
就这么几步路，王家星的嘴也没闲着。
“周远哥，你说柱子那人吧，看着老实，其实心里也有数。开双代店这事，全村就他一个人想到了，这不光是运气，是脑子活络。”王家星一边走一边说，步子轻快，像踩着弹簧。
“他很了解他嘛，”周远说。
“那可不，我俩是堂兄弟嘛。我跟你说，从小他就比我老实，他妈说他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但老实归老实，他不笨。你看他开店这半年，虽说没发大财，但也没赔过。村里人谁不说柱子会过日子？”王家星说着，自己先笑了，“不像我，嘴上没把门的，啥话都往外说。”
周远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走到柱子家门口。门开着，柜台后面没人。
“柱子！”王家星探着脖子朝里面喊了一声，“柱子哥！出来！”
里面应了一声，柱子从后面的窑洞里走了出来。
“来了？周远哥，家星，你们坐。”
周远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柱子，又给王家星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周远在板凳上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家星已经开了腔。
“柱子，生意咋样？”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翘起二郎腿，往柜台里瞟了一眼。
“还行，凑合。”柱子在他旁边坐下来，“这几天盐卖得好，火柴也走得快。醋剩得多，大家都不怎么打醋了。”
“那是，现在谁家还天天吃醋？能吃饱就不错了。”王家星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柱子的大腿，“我跟你说，柱子，你这店开得好。全村就你一个有这个眼光，换别人，想都想不出来。”
柱子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啥眼光不眼光的，不是没事做嘛。我爹以前到外面跑得多，见过世面，回来跟我说开个店试试。我寻思着试试就试试，总比种地强。”
“那不还是你有脑子？”王家星竖起大拇指，“你爹见过世面，你脑子好使，这不就对上了？”
周远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王家星这张嘴，夸人也夸得让人舒服，不是虚头巴脑的奉承，是真心觉得柱子行。
这小子看人的眼光，还真不差。
王家星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转过脸看着周远。
“周远哥，其实我看柱子思路比较活。人也忠厚，你说他是村里第一个知道开双代店的，肯定是个活络之人。”
周远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没错。柱子能开店，光有他爹的建议还不够，他自己也得有那个胆量和脑子。
1983年，差不多是私人开店的第一波，柱子敢迈出这一步，确实不是一般人。
周远把烟掐灭，清了清嗓子。
两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这样吧。”周远看着柱子和王家星，“柱子跟我说了，也想收老物件。我也跟家星说了。咱们今儿仨把这件事情说一下，你们俩以后商量着办。”
柱子和王家星都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周远接着说：“这活儿吧，我是先让家星干的。所以，以后柱子收的东西，记好帐，做好登记，把东西放家星那里，让家星给你把把关。王家沟收的，两块钱的提成，你们一人一半。”
他顿了顿，看着柱子：“你主要把精力放在乡里或者其它村里。你是开店的，人来人往，外面认识的人多，比家星方便。”
柱子听了，心里还有点小激动。他坐直了身子，使劲点了点头。
“成！周远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周远又看向王家星：“家星，你把要注意的事项跟柱子说一说。以后你俩就商量着办。我不在的时候，柱子有什么事就找家星商量。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就等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商量。”
王家星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认真。
“行，听周远哥的。”柱子说。
周远看看柱子，又看看王家星。
“家星，你说说吧。”
王家星顿了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想了想，开口了。
“柱子，咱俩说来说去，都是为周远哥办事。但是周远哥体面人，愿意给我们每一件分两块钱。所以，咱俩就要认认真真地办事，要收到好东西，记好账，不能让别人蒙混喽。”
周远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现学现用，先立规矩。
这才是办事的人，听得进去，用得出来。
柱子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王家星扭过头看向周远：“周远哥，这老物件是不是收得越多越好啊？”
“那当然。只要是老物件，我那边朋友多着呢。”周远说得随意。
王家星眼睛亮了一下，又把脸转向柱子。
“那我是这样想的，王家沟吧，毕竟只有二三十户，咱俩也都是乡里乡亲的。再说咱俩还是堂兄弟，既然周远哥定了规矩，咱俩也就别坏了规矩。你在村里收的，登记好交给我，提成咱俩一人一半。”
柱子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他接着说。
王家星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眼睛眯了眯，像是在盘算。
“但是，咱们公社可有二十几个村。这样，咱们俩就一人一半。你经常要去公社进货，那靠公社那边的十四个村，你负责收。其它的十二个村，我来收。你看这样成吧？”
柱子愣了一下。
他算了算，十四个村对十二个村，自己占了便宜。
而且靠公社那边的村子路好走，进货顺路，确实方便。
“那不是我还占了个大便宜？”柱子挠了挠头，“这样，咱俩一人十三个村吧。”
“别介。”王家星摆了摆手，一脸认真，“我想了一下，那十四个村都连着的，你方便。再说了，我这不还有王家沟的吗？王家沟虽然小，但也是我的地盘。”
他扭过头看向周远，眼睛里带着点期待。“远哥，你看这样成吗？”
周远没急着说话。
他看着王家星，心里有些意外。
这小子不光嘴皮子利索，脑子也好使。
他刚才在王家星家的时候，王家星说什么“大不了我再去别的村收一点”，他还以为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小子已经把整个公社的村子都盘算了一遍。
这不光是聪明，是眼光，有格局。
他没有只盯着王家沟这一亩三分地，而是把眼光放到了整个公社。
二十几个村，一人一半，各管一片，各收各的，互不干涉。
周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你俩商量好，你俩没意见就成。”
王家星看周远同意了，脸上笑开了花。他拍了拍柱子的大腿，声音里带着兴奋。
“那柱子，咱俩就这样说定了。那十四个村你负责，这边十三个村我负责。王家沟这里，你收的咱俩一人一半。你收到的货先放我那里，咱俩做好账，做好登记。”
“好。”柱子点了点头，脸上也带着笑。
王家星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一张纸，递给柱子。
“柱子，这是我记的样，你先看看。以后你也这么记，日期、谁家、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一项都不能少。收来的东西先放我那里，我看了没问题，再给周远哥。”
柱子接过那张纸，反复看了两遍，点了点头。“行，我照着记。”
周远看着两人，心里想，这事算是理顺了。
王家星负责总账和把关，柱子负责外面收货，各管一片，既有分工又有合作。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那这样，家星，你再把要注意的事情跟柱子说说。你们俩先聊着，我还有事，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