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上午，文史馆二楼像扣了个盖子。老吊扇转一圈咯吱一声，扇出来的风是热的。
苏晚站在六米长案前，把吸水纸板一层层揭开。
她今天还是那件藕荷色棉麻，洗得发软，一沾汗就往身上贴。领口的盘扣从上往下解到第三颗。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袖口一路滑到大臂，腋下到侧腰那一小截比别处白。
背上的汗把衣料洇出两块深色，一大一小，沿着肩胛往下走。热风一吹，那两块湿痕的边缘稍稍干了，中间还潮着。
她俯身去看那页纸的水痕。布从后颈绷下来，一路绷到腰，脊沟在料子底下挤出一道很浅的影，一直没进腰里；腰那里被带子收得很细，往下又松开。她一动，衣料就跟着她走一圈，贴着，慢慢地分开，再贴上。
颈窝里存着一点汗。她抬手把碎发往耳后别，这一抬，侧腰那一小块就露出来，比别处白，汗在上面亮着。
陈默把豆浆放在矮柜上，走进来。
他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的棉麻才刚刚从肩上落回原位。他看得清楚，那衣料下面还有一层很薄的汗，贴在她的皮肤上。
视线在她腰那儿停了三秒。
他挪开了。
她踮脚去够案那头的竹起子，裙摆顺着大腿往上滑，露出膝盖上面一小截。她没够着，又踮了一次，手指在那排书脊上摸了两下才摸到。
她回过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两秒钟，才慢慢把第三颗盘扣扣回去。手指顺着领口往下滑，在锁骨底下那点凹陷里停住、松开。耳根红得很慢，从脖子一路红到脸颊。
风扇。她说了一声。
风扇坏了？
没坏。转慢一点就响。
她说完埋下头去刮补纸的毛边，没再接话。过了会儿，她自己抬手把扣子又解开了一颗。再过一会儿，第四颗也开了。领口松了下来，布料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开了又合。
她拿一张作废的皮纸给自己扇了两下。扇到第三下停了。
算了。她说，越扇越热。
这一次她没系回去。
【预警：标的临江精密现金流断裂，进入清算倒计时。】
【该厂为本馆古籍恒湿展柜、全开本压平机唯一维保方。】
【标的：临江精密对衡岳装备集团应收账款一千一百八十万元，账龄二百一十八天。】
【买方拒付理由：主轴径向温升超差零点九摄氏度，未通过终验收。】
【注：衡岳装备集团第二大股东为明宇系，持股百分之二十一点四。本次拒验收由其派驻董事主导。】
【明日上午九时，债权人将向区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一旦查封，设备拆运，一百四十二人的欠薪与订单一并归零。】
【可行路径：第三方现场检定合格，触发合同第七点三条，买方无条件付款。】
陈默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我出去一趟。
苏晚抬起头，中午不是……
晚上回来。
她了一声，手指在纸边上按了按，按下去一个浅印。过了两秒又开口：面馆十二点半关门。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他站着，抬手去够最上面那一格，棉麻的下摆往上提了一寸，腰到胯那一截绷得紧紧的。她停在那儿，手指在一排匣子的编号上滑过去，很慢。
一百零八路公交到经开区，票价两块。
他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坐了四十七分钟，下车时上来三个拎安全帽的工人。
临江精密的铁栅栏门开着一半，两辆小货车横在门口，车斗上坐着三个人，脚边放着马扎。传达室的收音机放着戏，窗台上摞着两个搪瓷缸。
有人告诉他厂长在车间。
院子比想象的大。机床排成两列，全停着，只有尽头一盏灯亮着。机油味压在地面上，闻久了喉咙发苦。
他往里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四十来岁的女人追上来，怀里抱着一摞账本，边角卷得起了毛。她没敢大声，问他馆里还招不招人，说儿子今年高三，社保断了两个月。说完抹了一把脸，转身进去了。
图纸摊在地上，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图纸前。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工装外套被她脱了，搭在旁边的架子上。里面是件洗旧的白工字背心，整件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低头的时候领口垂下去一小块，能看见里面没被晒到的那片皮肤，比脖子上白得多。
她站起来，二十七八岁，头发随便抓了一把扎在脑后，颊边粘着几缕被汗浸湿的黑发。背心上深一块浅一块，肩膀到腰那一段全是湿的，压着两条肩带。她动一下，湿痕的边缘就跟着亮一下。
她抬手去够那张图纸，背心往上走了两三寸，后腰那两个窝露出来，里面积着汗。她伸手在自己裤子上抹了两把，才把右手伸过来。
临江精密，林知夏。
她的手比他预想的有劲。手掌全是茧，虎口一道旧疤。
陈默。文史馆，恒湿那条线。
她说恒湿线停了三天。泵是他们自己造的，原先全厂会调这台机床的有七个人，上个月走了六个，如今只剩一个。说到一半嗓子哑了，停了一下才接上。
说完她蹲下去接着看图纸，两条腿屈着，工装裤从膝盖绷到腰。她不太在意姿势——蹲了一会儿干脆坐到水泥地上，两条腿伸出去，鞋尖朝外，背心跟着往上滑动了一小段。
她抬起脸问他是不是先看图纸。他就站在她身后，能看见她后颈那一小片细密的汗毛，被汗压成一缕一缕。
她身上全是机油味，混着汗，凑近了有点呛。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最里头那台机床边上蹲着个老头，六十出头，劳保服洗得发白。厂里都管他叫周师傅。他正拿粉笔在地上画。
老头的判断很简单：伺服主轴热变形补偿，德国人的固件锁了，改不了程序。要么换件，三十五万，六周到货。
六周以后厂都没了。林知夏说。
老头把粉笔往地上一摔。粉笔断成三截。
陈默蹲下去看主轴箱。林知夏也蹲过来，就蹲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她弯腰的时候领口又垂了一点下去，他偏开视线去看箱体侧面。
他伸手指向箱体下面一处地方，你们夏天用的四十六号油。
林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半个身子压过来，湿透的袖子蹭到他的小臂。她没挪开。她问他这地方怎么了。
粘度高。陈默说，油膜厚，热量走不掉。箱体刚性本来就欠着，这么一激，热变形就出来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几句话你在书上看过？
文史馆五二四室。陈默说，架位号 K-1974-03，一九七四年油印本。《低温时效与淬火残余应力微观释放法》。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他说这一版他一九七八年在老厂见过，是师傅带着做的，后来图纸丢了。他没再往下说，转身去看那台机床，看了很久。
给箱体做热煤油夹层。陈默捡起半截粉笔，在机床侧面画了一道斜线，外面贴铜板导流。整机微膨胀，把变形量顶回去。
程序不用改？
一行都不用改。
林知夏站在斜线跟前，抬手把额前的湿头发往后一拨，湿发的痕就出现在脸侧面，灯光下亮着。她转过头来问他这套东西耍多久。
今晚通油，晚上就能试。
她正要开口，头上那盏灯晃了一下。她抬手扶灯泡底下那根拉线的瞬间，背心的下摆跟着掀起来一小块，停在腰那儿，没马上落回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
林知夏蹲下去搬那桶重柴油。
工装裤的腰往下滑了一点，脊椎最下面那个窝又露出来，积着汗。她把桶抱起来走了三步，放下，喘了口气，抬手拿手背蹭脖子。袖子滑下去一大截，整个腋下到侧腰那一段全是汗。
陈默走过去，把桶接了过来。
铜板的事卡住了。仓库那批三毫米紫铜板是给芜湖客户备的料。老头说先挪，他赔。林知夏咬着嘴唇，说那是人家的料。
这批料我买。陈默说。
他掏出手机。
墨翟在视界边上浮出三行：加急检定要走省计量科学研究院，三个工程师连夜驻厂；材料的加急加工费另计，还有工人三天的夜班补贴。合计十三万七千。
他按了。
林知夏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她把汗湿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忽然开口。
你要是真有钱，直接借我们三十五万不好么。
三十五万救不了你们。
她愣了一下。
你们不缺三十五万。陈默把手机塞回兜里，你们缺一千一百八十万。
她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眼睛很亮，嘴唇张着，背上那件背心随呼吸一起一落。过了很久她才把脸转开。
傍晚六点二十，主轴箱通上了油。
围着机床的十几个人都不出声。周师傅两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看箱体侧面那道斜纹，背心贴在背上。
二点一。他说。
站在后面的人问什么二点一。
温升。二点一摄氏度。
老头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按了十秒。
形变零点零零一八。
他慢慢站直，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躺着一把老式游标卡尺，木柄被人手磨得发亮。
拿着。他把卡尺塞过来，手在抖，我一九六八年进厂，我师傅给我的。
陈默接了。那木柄是温的。
七点半，晚饭是有人从传达室微波炉里端出来的：塑料饭盒，米饭上面盖着两片腊肉，一小块咸菜。工人们蹲在机床中间吃，吃得很快。
六十四岁的老刘把吃了一半的饭盒盖上，塞回塑料袋，说留给家里的猫。
没有人走。全厂一百四十二个人，这一个晚上一个都没回家。
八点四十，三个穿浅蓝衬衫的人把检定记录打了出来，盖了章。陈默让墨翟把扫描件同步给买方风控和保理银行。
十点五十，买方财务的确权回执过来了，一份，盖章。
十一点二十六分，保理银行按这条应收款放出第一笔：一千零六十二万，进的是工人工资专户，不是厂里的户头。
十一点四十，厂里的广播响了第一条：工资已经走出监管账户，四个月的欠薪，一分不少。
十二点〇七分，林知夏的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那儿，然后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跑到门口刹住脚，回头。
她胸口起伏着，背心跟着动，肩带在锁骨上压出一道浅印，压出一道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痕。她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很用力，指甲隔着汗水。
到账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笑不出来，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把胸前的衣服又打湿一片。她没有擦，也没躲开，就那么站在灯下，被所有人看着。
她喊了陈默的名字。
我还是会查的！
随你。
【检测到宿主完成实体产业纾困干预。】
【对方认知：国家级隐秘工业扶持信托之基层考核特使。】
【善念影响值：S 级。隐匿值 100%。】
【垫付十三万七千元，已计入可回收。】
【结算：50,000.00 元。】
【当前可用流动资金：317,470.00 元。】
【解锁：临江精密全部技术专利之底层否决与隐名回购一票权。】
陈默往厂门口走。
最后一台机床重新响起来的时候，车间里的灯全亮了。有几个工人没回家，蹲在台阶上抽烟，谁也没说话。
那辆黑色迈腾停在门口，车没熄火。
他没绕，从车头前面走过去。司机把车窗降下来，胳膊搭在门上，没说话，只把一份文件夹搁在车顶。
封面上四个字：明宇重工。
手机在裤兜里震。
苏晚零点二十七分发来的：【明天中午。别再跑了。】
他打了一个字，删掉了。
风从车头那边吹过来，带着机油味。陈默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那把卡尺的木柄，磨得很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