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说自己被母亲宣布死亡时，墙上的挑战倒计时还在走。
八小时三十一分。
店外几十部手机同时举起，唐梨却先切断直播声音，让陈姐拉上半扇玻璃门。她自己穿着一只高跟鞋、一只毛绒拖鞋站在镜头后，模样有些滑稽，语气却很认真：“当事人没有同意公开身份，谁把脸和证件拍出去，万山今天不接待谁。”
围观者虽不情愿，还是退后了些。
姑娘名叫孟知微，二十一岁。她把口罩重新戴好，白裙下的身体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不是孟岚法律意义上的死亡子女，户口簿上身份正常，大学学籍也在；所谓“死了”，是孟岚对国外的前夫一家撒的谎。
孟知微三岁时父母离婚，父亲带她去了加拿大。十四岁那年，她与父亲发生严重车祸，父亲去世，她也昏迷了四个月。孟岚收到消息后没有去医院，只向岚庭珠宝的股东和许家旧友宣布父女二人都在事故中死亡。
“她为什么连自己的女儿也要说死？”沈青棠问。
孟知微的律师将一份经过认证的遗嘱放到桌上。她外婆去世前，把岚庭百分之十五股份和黄钻项链留给唯一的外孙女，约定孟知微十八岁时交付。在此之前，孟岚只能代管，不能抵押和出售。
若孟知微死亡，股份与项链则由孟岚继承。
车祸以后，孟岚凭一份未经中国领事认证的境外死亡通知，修改了岚庭内部股东名册。股份被她代持，项链也被拿去抵押。孟知微康复后一直由父亲的朋友照顾，直到今年回国办理继承手续，才知道自己在母亲的公司里已经“死”了七年。
店里没有人说话。开业花篮仍在门外晒着太阳，街上的车声一阵阵过去。城市每天都有新公司开业，也有旧公司倒下，一个活着的女孩被从亲生母亲的账上擦掉，竟只需要一张纸和几枚印章。
周野看完遗嘱，没有立刻站到孟知微一边：“你说项链属于你，有原件吗？”孟知微说原件在公证处，律师带来的是认证副本，外婆留下的珠宝清单、购买发票和她小时候佩戴项链的照片也都在。
律师又取出一叠文件。清单上的项链序列号与万山刚修复的完全一致，照片中十二岁的孟知微坐在老人身边，黄钻项链绕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尺寸明显经过临时缩短。她那时笑得毫无防备，孟岚则站在照片角落，手搭着女儿肩膀。
周野问：“既然有证据，为什么不直接申请查封？”
孟知微垂眼看着宣传册：“律师昨天才查到清算拍卖。今天看到直播，我才知道项链已经修好。我不是来抢你们东西，也不想让比赛作废。我带了五百一十万，想按最高报价买回来。”
周野又问：“拿自己的钱买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觉得亏？”孟知微抬起眼：“亏。可继续起诉，最快也要几个月。项链会再进保管库，我想先把它拿在手里，再跟她算账。”
她说得平静，手指却把户口簿边缘掐出了白痕。周野见过有人卖包救孩子，也见过有人拿几十件珠宝保住基金会。孟知微拿出五百一十万，想买的不是项链，是一句不必再由母亲证明的“我还活着”。
但情分不能代替交易规则。
沈青棠很快指出，遗嘱如果真实，孟岚从抵押到破产清算都可能属于无权处分。万山的残件收购虽然经过公开程序，黄钻也经拍卖取得，却仍面临原权利人追索。孟知微若直接付款“买回”，未来可能被认定为她在压力下处分自己的权利，反而让孟岚脱身。
“最稳妥的方式不是买卖，是和解确认。”沈青棠把纸分成三栏，“第一，孟知微确认万山基于公开程序善意取得并完成修复，不向万山追索；第二，万山承认她对历史损失保留向孟岚、破产管理相关责任方索赔的权利；第三，项链按公开市场价出售，净收益中划出权利补偿。”
酒店老板娘还坐在洽谈区。她听完来龙去脉，没有趁权属生变压价，只维持五百万元报价，条件仍是终身免费保养。孟知微则愿意出五百一十万，却希望拿回外婆遗物。
价格只差十万，意义完全不同。
许昭仪问孟知微：“你买回去以后，准备一直留着？”
姑娘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小时候外婆说，等我结婚时戴它。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又不认我，我已经记不清外婆说这句话时是什么样子。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先回来。”
周野把首饰盒推到她面前，却没有让她触碰：“先试戴。试完再决定，别拿五百多万替十四岁的自己争一口气。”
孟知微愣了一下。沈青棠在临时保管记录上补了一行，经各方同意后，周野才取出项链。修复后的铂金贴上白裙领口，浓彩黄钻落在女孩锁骨下方。她太瘦，项链略显宽松，灯光里的宝石比照片中更耀眼，却也压得她整个人更加苍白。
唐梨替她把长发拨到肩后，又拿来镜子。孟知微望着镜中自己，没有笑，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次，越擦越多，最后不得不低下头。
“不好看吗？”唐梨轻声问。
“好看。”孟知微抓着裙摆，“就是不像我的。”
一句话落下来，许昭仪也沉默了。
孟知微记得的是外婆颈间的黄钻、母亲宣传册上的黄钻，以及车祸以前那个应该戴上它的自己。可七年已经过去，项链修复了，人却不可能恢复到从前。她以为只要花钱拿回来，就能把被母亲删掉的那些年接上；真正戴上才发现，中间的断口不在首饰上。
她哭了几分钟，把项链摘下来，动作反而轻松了些：“我不买了。”
律师低声提醒，撤回报价可能影响和解条件。孟知微摇头：“该属于我的权利，我会要。可我不想再花五百一十万，把她最喜欢戴的东西锁进柜子。外婆留给我的是财产，不是命令。”
她转向酒店老板娘：“您是真的喜欢它吗？”
老板娘姓何，四十二岁，穿一套珍珠灰套裙，身材丰润，笑起来眼角有很浅的纹。她说自己下个月补办婚礼。二十年前夫妻两人开第一家小旅馆时连戒指都没买，后来店越开越多，人却越忙。丈夫去年查出癌症，手术后说最大的遗憾，是没让她穿过一次真正喜欢的婚纱。
“我买项链不是收藏。”何女士说，“婚礼戴完会借给品牌做展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若孟小姐舍不得，我不争。”
孟知微看着她，慢慢把首饰盒推过去：“那您戴吧。别把想做的事拖七年。”
孟知微舍不舍得，并不能替代合同和交割。她需要在充分知情、没有胁迫的情况下确认权利；万山取得完整处分权以后，何女士还要付款、验货并接收实物，这笔买卖才算落地。
四方律师用两个小时完成和解。五百万元货款中，万山循环收到四百万元；其中二十二万元直接支付银行解除款，孟知微取得一百万元权利补偿，并保留对孟岚的全部追偿权。破产管理人出具交易确认，警方也明确项链无需作为实物证据继续扣留。
中午十二点四十六分，何女士的五百万元进入监管账户。
周野把项链交给她之前，逐项说明主钻二次打磨、主体断裂修复和未来保养风险，没有因为比赛赶时间隐瞒。何女士确认后在收货单上签字，丈夫则从医院病房打来视频。他剃光了头，脸色不算好，看见妻子戴上项链时，却笑着说终于有点老板娘的样子。
何女士红着眼骂他以前把自己当洗床单的，他说第一家店十二床被子都是她洗的，老板娘本来就从洗床单开始。两个人隔着屏幕吵了几句，谁也没说煽情的话，最后却一起笑了。
项链装入何女士自己的保险箱，被随车安保护送离店。实物、价款和处分权全部转移，系统结算终于出现。
【挑战交易完成。】
【采购成本：1,000,000元。】
【必要佣金、修复及权利清理成本：472,000元。】
【出售金额：5,000,000元。】
【项目净收益：3,528,000元。】
【交易评价：S级。】
紧接着，全国青年奢侈品循环挑战赛的评审页面刷新。周野的物品增值、合规记录和买家评价三项同时排到第一。
【南江站冠军：周野。】
【奖金：3,000,000元，已完税。】
【奖励系统额外奖励：交易暴击上限提升至10倍。】
【特殊奖励：高级珠宝修复永久掌握。】
门外围观者看到结果，礼炮比昨天开业时响得还密。唐梨重新打开直播，镜头里没有孟知微的脸，只拍周野和大屏上的第一名。弹幕都在刷“一天赚六百多万”，周野却当场把账单亮出来：“别只看奖金。买货一百万，佣金十二万三，银行二十二万，耗材、公证、保险一样要钱。做生意要是只算进账，学校食堂卖一碗面都是亿万富翁。”
一句话把直播间逗笑，也把这场胜利落回真实账目。
江鹤没有出现在现场，只发来一条消息：恭喜。下一场没有许昭仪替你查竞价规则。
周野回了两个字：谢谢。随后又补一句：下次早点举牌。
许昭仪看见回复，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她仍戴着母亲那只修复过的翡翠镯，黑色礼服换成了店里临时买来的白衬衫。衣摆扎进窄裙，腰身纤细，少了拍卖场上的盛装，反而有种罕见的年轻感。
她把冠军合作书放到周野面前：“昭华三年优先送拍渠道，签字以后生效。你从今天开始，不再只是高校区的小回收商。”周野问听着像升职，涨不涨工资。许昭仪只说看他表现。周野叹气：“许总昨晚还说喜欢我，天一亮就开始画饼。资本家的感情果然按小时结算。”
唐梨正在喝水，被呛得咳起来。沈青棠低头整理合同，笔尖停了半秒。许昭仪没有恼，向周野走近一步，用戴着翡翠镯的手替他抚平衣领。她的指尖沿领口停在喉结下方，眼睛直直看着他：“我喜欢的是你昨晚没说假话。你若以为是别的，可以试着追我，看看要花多少成本。”
距离太近，淡香落在呼吸间。周野嘴上占过无数便宜，真被她正面将了一军，竟难得卡了半拍。唐梨在旁边冷哼，说许总的拍卖习惯不好，连男人都想设保留价。
许昭仪收回手：“有人竞价，才说明东西好。”
沈青棠终于合上文件：“周野不是拍品。至少在我审过合同以前不是。”
三个女人看向同一个人。周野左右看了看，果断拿起冠军合作书：“先谈生意。感情容易伤人，钱最多伤税。”
笑声中，孟知微办完手续准备离开。她拒绝周野派车，只在门口回头问了一件事：“我母亲为什么这么怕项链卖出去？”
沈青棠认为是为了掩盖抵押欺诈。孟知微却摇头：“如果只为账，她不会连夜找人换钻。那颗黄钻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周野想起系统显示过的二次激光刻字。他们只核对了新证书编号，却还没有恢复被磨掉的旧编号。
他立刻调出拆石时的高倍录像，将黄钻腰棱残留的刻痕逐帧放大。新编号下方，果然叠着一串极浅字符。前面是马会成的工坊码，最后六位却不是珠宝编号，而像一个日期。
正是许昭仪母亲带她离开许家的那一天。
许昭仪腕间的翡翠镯忽然轻轻撞上桌沿。她看着那串数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那天晚上，许家死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