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循环开业拿假田黄当镇店宝，谁敢进去卖东西？”杜恒这一嗓子喊得很响，街对面奶茶店的取餐屏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开业花篮摆了半条街，礼炮纸屑还没扫干净，门口已经围上三层人。唐梨的直播间原本只有六万多人，被“百万元假田黄”几个字一刺激，人数眨眼蹿过十万。镜头里，杜恒穿着印有“杜氏打假”的黑马甲，左手举检测仪，右手握着一张早已打印好的索赔告知书，身后的摄影师连三脚架都支好了。
这不像临时发现假货，倒像赶着来参加剪彩。
韩万山托着红木匣，脸色比匣中的石头还沉。周野却先将匣盖扣上，转头问唐梨：“刚才谁碰过它？”
“送货员、韩叔，还有我。”唐梨压低声音。她今天穿一件红色吊带短裙，外面罩着宽松的白衬衫，方才搬招财猫时挽起的袖口还没放下。乌黑长发被风吹到唇边，她随手拨开，露出细白的肩颈，眼里却没有平日对着镜头的娇俏，只剩紧张，“礼卡上写的是季观海，我拆匣子时直播间都看见了。”
“看见才好。”周野把匣子放回柜台，“没见证人，人家还不好讹咱们。”
杜恒已经挤进店门，先把镜头对准红木匣，随后才看周野：“周老板，网上都说你三秒辨真假。现在怎么把东西盖上了？一百二十万的田黄，怕见光？”
“它不怕光，我怕你眼睛累。”周野靠在柜台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告知书，“东西是开业贺礼，万山没有验收入库，没有标价，也没对外出售。杜老师索赔书都写好了，是准备替送礼的人索赔，还是替自己？”
围观的人顿时笑了几声。
杜恒神色不变：“你店里公开摆着假货，就是误导消费者。你刚才直播里还说这是镇店宝，不认？”
“唐主播说网友估价一百二十万，我师父从头到尾没开口，我更没说真。你要打假可以，先别替我编台词。”周野把桌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推过去，“一路喊渴了吧？喝口水。等会儿脸疼，嘴里至少别再冒烟。”
这回笑声更响。杜恒没接水，直接打开检测仪：“少耍嘴。肉眼鉴定各说各话，仪器不会陪你演戏。便携式拉曼光谱仪，能检测六千多种矿物光谱。敢不敢当场测？”
周野看见他拇指在屏幕右侧轻轻点了一下。
系统提示随即浮现。
【物品：便携式拉曼光谱检测仪。】
【现状：硬件正常，识别程序已被修改。】
【预设输出：田黄石。】
【最近修改时间：今日08:17。】
周野心里有了数，却没有伸手抢仪器。他戴上手套，重新打开红木匣。那枚印章鸡蛋大小，外皮金黄，薄意雕着江帆远山，灯下看着温润通透。若只拍照片，确实很能唬人。
杜恒将探头压近印章，几秒后，屏幕跳出绿色识别框：寿山田黄石，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八。
店门口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人问既然仪器说真，杜恒为何还来打假。杜恒冷笑：“材质为真，不代表东西就真。印文伪刻，名家款后加，这叫真石假作。万山若拿它冒充清代旧印，一样是假货。”
他说得笃定，显然连退路都备好了：机器测真，他就打年代；机器若测假，他就打材质。
韩万山要开口，周野却从收银台旁抽出一块黄色塑料号码牌。那是装修工人昨天遗下的，上面印着“卫生间维修中”。他递给杜恒：“劳驾，也测测这个。”
杜恒没接：“我来鉴定田黄，不是陪你玩塑料。”
“怕什么？它又不收检测费。”周野笑道，“若机器真不会演戏，塑料总不能测出祖籍福建寿山吧？”
镜头已经转了过去。杜恒骑虎难下，只能把探头贴上号码牌。几秒后，屏幕再次亮起同一个绿色识别框——寿山田黄石，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八。
门外先静了一瞬，随即哄地炸开。
唐梨反应最快，举着号码牌对准镜头：“家人们，恭喜万山循环卫生间身价暴涨。墙上还有两个同款，欲购从速，三块打包只要三百六十万！”
直播间弹幕刷成一片。有人问马桶能不能切出田黄，有人要杜恒鉴定自家黄色拖鞋。连韩万山都忍不住偏过脸咳了一声。
杜恒的额角渗出汗，伸手便要关闭仪器。周野按住桌角，没有碰他，只说：“别关。程序几点改的，让懂行的人查后台。你说仪器不会演戏，这句话我赞成——机器是不演，改机器的人演。”
杜恒猛地抬头：“你凭什么说程序被改？你又没拆机！”
“急什么？假的不止机器，还有印章。”周野将印章托到灯下，示意镜头靠近。他没有故弄玄虚，只挑最容易看懂的两处说：“第一，染色沿裂隙往里吃，表面浓，刀口浅，放大后像茶水浸进馒头。天然皮色不会每一道凹处都这么听话。第二，所谓萝卜纹不是石头自己长的，是酸蚀以后抛出来的。雕工倒不差，可惜落款晚于包浆，刻痕里连灰都没住满。”
韩万山接过放大镜看了一遍，沉着脸补充道：“石头是寿山掘性高山石，质地尚可，染色仿田黄。薄意是近三年的机器粗坯加手修，不是哪位老先生的旧作。市场价两千八到三千五，红木匣比它雕得规矩。”
围观者的手机几乎贴到柜台上。周野没让任何人碰实物，取出防拆袋当众封存，又把礼卡、快递单和拆箱录像放到同一画面里。快递单寄件人不是季观海，也不是昭华拍卖，而是一家叫“南江观澜文化咨询”的公司。
他拨通礼卡上的电话，并开了免提。对面响了两声，一个女人回答，声音很职业：“您好，昭华拍卖客户服务中心。”
周野问季观海是否给万山循环送过开业礼。对方查询片刻，明确说季先生今天在外地参加预展，未委托任何机构送出田黄印章；礼卡使用昭华旧版标识，昭华会保留追责权利。
事情到这里已经够清楚了。
杜恒却忽然抓起柜台上的会员宣传页：“你们写着假一赔三。现在假货就在店里，按宣传赔三百六十万！”
“宣传页写的是‘万山售出商品经复检为假，退一赔三’。”沈青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贺礼未验收、未入库、未出售，不成立买卖关系。杜先生如果声称自己是消费者，请出示付款记录。”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青棠穿着浅灰色收腰西装，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黑色长发束在脑后。她走得快，裙摆在膝下轻轻晃动，勾出修长匀称的小腿。清晨熬夜留下的倦色被薄妆压住，眼睛仍冷静明亮。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宣传页原稿放到柜台上，没有看镜头，只看杜恒：“另外，伪造检测结果并以此索取高额赔偿，是否属于正常维权，不由直播间判断。我们已经报警，也会把仪器和完整录像交给警方。”
杜恒的气势终于塌了一截。他说自己只是接到粉丝举报，仪器由助理保管，程序有问题与他无关。
周野没拦他甩锅，反而笑着问：“杜老师刚才进门前充了九百九十九元会员，说要体验万山的鉴定服务。服务还没开始，这钱我原路退你。”
杜恒一愣。周野当着镜头操作退款，又把小票递过去：“该退的钱，一分不少；不该赔的钱，一分没有。我们开回收店，不开许愿池。”
退款到账的提示音刚响，唐梨直播间弹出平台通知：因涉嫌展示篡改检测结果，杜恒的连麦权限暂时冻结，相关直播切片进入复核。门外叫好声压过了礼炮残余的硝烟味。
警车到达后，杜恒和仪器被一并带走。周野没趁热追问是谁雇他来的，只把封存回执贴进当日档案。做局的人藏在快递单后面，迟早还会露头；今天是开业，不值得把满屋客人都晾着，陪一块假石头过日子。
他走到门口，把被挤歪的“今日回收”立牌扶正：“热闹看完了。包、表、珠宝、名酒，真想卖的里面坐。今天估价不收钱，想拿黄色拖鞋冒充田黄的，请先去找杜老师排队。”
人群又是一阵笑，原本只看热闹的几个人真进了店。
第一位成交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她抱着一只旧香奈儿cF，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人少才进来。米色针织裙贴合着丰润的腰臀，外面披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牛仔外套。她长得不算惊艳，眉眼却柔和，摘下口罩时鼻尖已经红了。
包是真包，五年前的黑色羊皮中号，四角磨损，链条褪色，内衬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奶渍。女人说这是前夫送的结婚礼物，离婚后一直锁在柜子里。孩子下个月做听力手术，她问能不能卖三万。
韩万山看过包，按现状最多只能收两万三。女人手指紧紧压着包盖，似乎既怕价格低，又怕价格真谈成。沈青棠没有催，唐梨也把直播镜头移开了。
周野触到包链时，一串信息铺开。
【香奈儿经典口盖包，中号。】
【真品，非盗抢物。】
【当前市场回收价：22,000—24,500元。】
【曾达到的最佳状态：九成五新。】
【基础修复消耗：低。】
【修复后预计成交价：46,000—49,000元。】
系统没告诉他女人有没有撒谎，也没替他决定该不该收。周野问清发票、离婚财产分割和孩子的情况，最后报了两万六：“比行情多两千，不是捐款。包修好后我有利润，你今天要现款，我赚时间差。”
女人看着他：“还能再高一点吗？”
“能。”周野答得干脆，“你若接受七天寄售，卖出后扣百分之十二服务费，预计能拿四万左右；卖不出，包还是你的。你若今天急用钱，两万六现在到账。两种都写合同，你自己选。”
女人犹豫许久，最后选择现款。签字前，她把包抱回怀里，低头闻了闻已经淡去的皮革味，又用纸巾慢慢擦掉包盖上一粒灰。她说女儿小时候总咬那条链子，奶渍也是那时候留下的。说完，她把包重新推过来，手却停在链条上，过了两三秒才松开。
手机到账的声音响起。女人看了一眼余额，肩膀慢慢放松，向周野道谢后匆匆赶往医院。
她走出店门的一刻，系统才完成判定。
【有效回收交易完成。】
【成交金额：26,000元。】
【综合暴击倍数：3倍。】
【奖励金额：78,000元。】
【奖励已完税。】
【解锁：初级皮具无损修复，每日限一次。】
七万八不算惊天动地，却是万山循环新店第一笔真正落袋的钱。更重要的是，周野指尖轻轻按过包角时，干裂的羊皮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缓慢抚平，褪色金属重新浮出温润光泽。系统只把它带回曾经到过的最好状态，没有抹掉内衬那块浅浅奶渍。
周野盯着那块痕迹看了两秒，没有再修。那不是瑕疵，是一个母亲舍不得又不得不卖掉它的理由。
中午以前，店里又成交了四只包、两块表和一条钻石手链。金额不算夸张，队伍却排到了门外。韩万山负责掌眼，沈青棠审合同，唐梨把镜头只对准愿意出镜的人。周野一边报价一边贫嘴，被韩万山骂了三次，仍笑得像刚从村口集市多赚了两筐鸡蛋钱。
下午一点，一辆深蓝色宾利停在花篮外。
许昭仪下车时，店门口忽然静了些。她穿墨蓝色丝质衬衫和同色长裤，衣料随着步伐贴过腰腿，勾勒出的不是柔弱，而是一种被昂贵教养磨得从容的丰美。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只没有镶钻的古董腕表。她进门先看封存回执，又看恢复光泽的香奈儿，最后才将一封黑金色邀请函推到周野面前。
“假印章不是我送的。”她说，“我的礼物现在才到。”
邀请函来自全国青年奢侈品循环挑战赛南江站。参赛者可从主办方提供的三件受损奢侈品中任选一件，以一百万元额度完成收购、修复和转售；限时二十四小时，最终按净利润、合规和客户评价综合排名。冠军除三百万元奖金外，还能获得昭华拍卖三年优先送拍渠道。
周野翻到最后一页：“听着挺大方。报名费多少？”许昭仪看着他，唇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不要钱。但三件东西只能选一件，一旦签字，亏损由参赛者自己承担。去年有人选错，二十四小时赔了八百六十万。”周野抬眼：“额度才一百万，怎么赔八百多万？”她说：“因为有些东西，买回来只是第一笔账。”
门外的随车助理推来三个蒙着黑布的防震箱。黑布依次揭开，左边是一只被火燎过半边的喜马拉雅铂金包；中间是一块泡过海水、表盘停死的百达翡丽；右边的黑丝绒托盘上，断成两截的钻石项链仍冷冷闪光，主钻却不知所踪。
围观者不自觉向前靠了一步。
周野眼前同时弹出三道不同颜色的风险提示。修包最稳，修表利润最高，断项链的信息却残缺得反常。系统只能恢复物品曾经达到过的最佳状态，不能凭空造出那颗失踪的主钻——选它，就得在二十四小时内把钻石找回来。
许昭仪将钢笔放在邀请函上，修长手指没有催他，只轻声说：“三件里有一件能让你一夜成名，也有一件会让万山循环开业第二天就背上官司。周老板，挑吧。”
周野没碰最贵的表，也没看最稳的包。
他俯身盯住那条断裂的项链。搭扣内侧，有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痕迹。
“我先问一句，”他抬起头，“丢的到底是一颗钻，还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