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桥边的短哨，是郭震发的。
许砚赶到时，桥下芦苇倒了一片。郭震按着一个白帽客，白帽已经被踩进泥里。那人手背有烫疤，正是茶棚老板见过的递札人。可陈门房不在，赵白也不在，桥下只留一只官灯。
官灯用旧转运纸糊面，灯骨却是北市黑竹。灯下压着三张窄纸，纸题写“短策”。第一张：清译。第二张：借粮。第三张：递札。每张下面都列着格号、价钱和要灭的活口。
清译格里有韩泊、曹稳、萧孛、乌娘、耶律槿。借粮格里有吴丁、梁押仓、三名辽脚夫、药铺老妇。递札格里有陆旗头、陈门房、卢书吏。赵白把一路尸体、活口和官文拆成三张短策，字写得稳，像在算粮价。
梁承看完，手指压在灯骨上，半晌没动。三张短策比那封“借金防辽”短札更冷。短札还讲理由，短策只列该清谁、该借哪仓、该递哪纸。理由一旦落到办事纸上，就变成了杀人清单。
第三张短策背面还贴着一片旧官灯油纸。油纸上有几道划痕，像写坏后刮掉的字。卢书吏用灯斜照，刮痕里露出“尸细”二字的半边。赵白不只准备假证，也准备好被质疑时该如何压案：把尸伤写小，把粮路拆开，把译者死因塞进副格。
梁承看见“尸细”残字，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前方官署批语里也有这两个字，若说那只是上官稳妥，如今同字落在赵白短策背面，就说明这套压案话早被人拿来当门钥匙。许砚让林柏把油纸另封，不许和短策混袋。短策是杀人清单，油纸是压案话术，两者要并列，不能互相遮住。
白帽客瞥见油纸被封，喉结滚了滚。他比看见刀还怕那片刮字纸。
许砚把吴丁米汤票放到“借粮”旁，把韩泊旧钱放到“清译”旁，又把卢书吏的鞭痕验记放到“递札”旁。纸上格号被这些小物压住，才显出它们原本指的是活人。
白帽客闭着嘴。郭震把他往泥里按了按，他才喘着说自己只是递灯，不认赵白。他说赵先生给北市人一个道理：辽旧乱边，女真能压辽，宋地只需借势，不必与旧辽耗命。若有人挡路，便是让边民继续受辽人欺。
燕九娘从后巷赶来，听见这话，眼神冷得像刀背。她说北路旧债多，辽兵欺人也有，宋官误事也有，可把死者写成“挡路”，那就是另一种刀。白帽客反唇，说女真新路通了，边贸会安，药价会低，马价会稳。
完颜赤奴也赶到。她听见“女真新路”，把韩泊旧译价骨牌拍在官灯旁：“新路要用旧译尸体铺，就不是路，是坑。”
白帽客的脸抽了一下。他不是无知，也不是疯。他信赵白那一套，因为他在辽旧税卡被抽过鞭，兄弟死在边路劫车里。他说宋官只会写稳札，辽旧只会收旧钱，赵先生肯给北市人一条改价的路。
许砚问他：“改价后，谁先死？”
白帽客看向三张短策，嘴唇动了动，答不上来。
温晏查看他的烫疤。疤痕旧，边缘有红芯膏药，说明鹿角药柜也给他供过药。一个受过辽税卡欺的人，被赵白用药、钱和新路话术拢住，又替赵白递杀人清单。这不是替他开罪，却能解释他为何肯站在桥下。
许砚让林柏写：白帽客有旧怨，受赵白短策役使，递官灯。旧怨不抵清单之罪。白帽客听见后半句，眼里的硬气裂开一条缝。
他交出腰间一枚旧税卡竹片。竹片上刻着辽字，背后有一道刀痕。他说兄长当年就是被这类税卡逼到冻河上，马车翻了，尸都没捞全。赵白第一次找他时，没有给银，先把这枚竹片还给他，说旧辽该废。白帽客把竹片攥了半夜，从那时起跟着递路。
许砚把竹片放到短策旁：“旧怨入案，不能替新罪抵账。”
白帽客低下头。那枚竹片给他一个理由，也给赵白一根绳。若不把理由写清，后来的人只会看见一个江湖贼；若只写理由，又会把吴丁、韩泊这些人再压轻。
郭震问陈门房在哪。白帽客说人被带去黑水桥东的旧船坞，账本也在那边。赵白要等许砚拿账样摹本来，若来的是官兵，就烧账杀门房；若来的是许砚，就换账样，再让沈客断后。
沈客。
这个名字让燕九娘的断铃响了一下。旧镖路、阿阑、黑石台的旧债都跟着那半声铃回到桥上。她没有说追人，只把旧帘包黑血小签递给许砚。沈客是她的旧路债，也是案子的刀。
梁承不同意许砚亲去旧船坞。他说赵白显然设局，要拿账样、杀人、烧账三事一起做。许砚把三张短策收进油布：“所以不能只派兵。”
卢书吏背着摹本副袋站出来。他声音很轻，却稳：“陈门房递过半页真话，这回我递半页假样。”
梁承看向许砚。许砚点头，但分了三层。卢书吏带摹本明去，郭震带人从桥北压住船坞外路，燕九娘走旧船底水道，许砚和温晏带真账样留在桥下辨火后纸灰。若船坞起火，先抢账灰；若陈门房活着，先抢人；若沈客现身，不为旧债孤追。
准备出发前，温晏把每人的袖口都摸了一遍。湿布、止血粉、短竹夹、压火泥，各有位置。她没有说吉利话，只把卢书吏副袋的青绳重新打结，结头朝内，免得被人一刀挑开。卢书吏看着结头，低声说自己从前只会把绳结打得好看，如今才知好看没用，护住纸才有用。
梁承把一枚提刑司小印交给许砚，若船坞内真有旧账，可以先用此印封临时格。这个动作很小，却等于让许砚在火场里先行封证。罗管勾站在旁边，想说不合规矩，看到短策上的“借粮”二字，又把话吞下。
燕九娘听见最后一句，看了许砚一眼。她没有答应得漂亮，只把断铃缠紧。她能忍住，不等于她不疼。
夜更深时，黑水桥官灯被拆下。灯面旧转运纸、黑竹灯骨、三张短策、白帽客烫疤药膏一并入袋。梁承亲手封袋，封泥压得很重。
桥东旧船坞没有灯，只在水面漂着一片白蜡饭盒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