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的稳札，比州府轻札重得多。
纸厚，印正，措辞也严。札上命洛水旧路三尸案暂按商路争图、门房受赃、江湖杀手灭口三项分查，不得与大金新榜并作一案；远图残片可上呈，但须删去“误导国策”“辽弱金可制”等字眼，免惊边议。
梁承把稳札放到案上，眼下有一圈青。他不是轻松来压案的人，昨夜也守了半宿河湾。可他代表的是提刑司，提刑司第一要务是按路、按司、按罪名分清，不许地方把一串尸体直接抬成国事。
他随身带着一只旧木匣。木匣边角被磨亮，里头放的不是银钱，是各州退回的案札。梁承给许砚看过其中一角，退札上的批语都是“证散”“牵大”“扰边”。他说案子被退回，死者家属不会骂上头，只会骂地方拖延。许砚听懂他为何稳，却没有因此把尸格收回。
木匣底下还压着宋介从州府递来的短札：四格索引未启，旧骨尺原袋仍封；北行队若需伤骨旧格，只取目录副抄，不许开原格。梁承把这短札也递到案边，算是承认州府那头有人守着根。许砚看到宋介颤抖的签名，便把随身新页放低一寸。北路再急，也不能把旧索引拖成一卷随身秘本。
梁承也看懂许砚为何不退。他把木匣合上，木扣一响，像争执前先把自己的软处藏好。
许砚看完稳札，先把话压住。他把三具尸格推到稳札旁：石二脚、红点匠、乌娘。又把吴丁、穆苍、韩泊、萧孛、曹稳几张旧格压在后面。纸面一厚，稳札就显得单薄。
梁承道：“我不是说这些人不该查。”
“是说不能合查。”许砚道。
梁承点头：“合查就要跨转运、经略、州府、提刑四处。证未全，先合，会被上头一句妄牵大事打回。打回后，连眼前尸案都未必保得住。”
这话有道理，也最难听。林柏握着笔，左右看。卢书吏低声说提刑司常这样办，先保能办的罪。郭震听得直皱眉，说人都死在一条线上，还要分成几只篮子装。
温晏在旁把骨针排开。穆苍喉旁一点，乌娘喉旁一点，药铺窗针，磨坊断针，河湾背针。她说若按伤路，至少该合一格。梁承没有反驳，只说伤路可以合，国策不可写。
许砚让林柏写：提刑司许合骨针伤路，不许合国策线。
梁承看见这句，眉头一跳：“你把我也写进案？”
“你说的话会影响案子。”许砚道。
林柏写得很小，怕梁承反悔。梁承看见那几个小字，反而把纸拉近些，说写大一点。若日后有人追问为何不合，他认这一句。林柏抬头看他，像没料到提刑司的人也肯把自己放进纸里。
这一笔落下，厅里的气稍微换了。争执还在，却不再只是许砚顶梁承，而是两人都被案纸钉住。
梁承沉默片刻，没有让人划掉。他知道许砚不是胡搅，他只是把制度的手也按到纸上。以后若有人问为何远图残片未能立刻上达，这一句便是证。
午后，提刑司随吏要重抄三尸案，删去大金新榜和怀远寨旧译登记。曹芦在旁听见，抱着算盘框不敢说话。耶律竹不能久说，只用木片写：删旧译，乌娘白死。完颜赤奴把木片递给梁承。
梁承看完，脸色变了一点。他说旧译登记可作附录，不入主案。耶律竹又写：附录会丢。
这四个字刺得很准。许多附录在转手间就丢了，像韩泊的本名、钱泊急文、青泥村小仓的破碗，若不被人一再压住，都会被轻纸盖过去。
梁承把木片放回案上：“那就副格随主卷。”
这是让步，不大，却能让旧译名单不离开主案太远。许砚让林柏照写。
傍晚，提刑司的人重新封远图残片。封袋上写“洛水旧路疑图案”，不写“大金”。许砚另取一只小袋，把大金新榜、金风草籽、黑貂金线和旧译勿留皮信封在一起，签名“北路新榜旁证”。梁承看见，问这袋要如何走。
“随我。”许砚道。
梁承说按规矩，旁证也应交提刑司。许砚把乌娘铜钱放到小袋上：“交可以，不能离尸格。”
两人在案前对坐，谁都没有抬声。制度线不总站许砚，这一刻便明明白白落在木案上。梁承怕案子被打回，许砚怕证物被拆散。两边都不是坏，却都不肯退到底。
郭震在旁听得憋闷，走到门外踢了一脚石阶。燕九娘没有劝他，只把断铃放到案边。铃裂了，仍能作证；案子拆开，也得让裂口被看见。温晏则把药箱推到两袋中间，说双押若要走两路，药也分两份，免得一边有人伤了无药。
这些动作比劝和有用。梁承看着断铃和药箱，点头让随吏加写“双押同行，伤药分置”。
最后温晏开口：“分两袋，双押。提刑司一袋，许砚随身一袋，袋内列同目。”
梁承想了很久，答应。许砚也点头。双押不是胜，是暂时让证物不被一只手拿走。
夜里，林柏誊双押清单。第一项远图残角，第二项骨针伤路，第三项旧译登记，第四项北路新榜旁证。每项后面都有两处签名，一处梁承，一处许砚。
清单写到末尾，林柏的手已经酸。卢书吏替他磨墨，说提刑司的墨比州府厚，干得慢。林柏看着未干的墨，轻声说慢些也好，至少这一回没被当场盖掉。他说完自己一惊，赶紧改口：“至少这回墨还在。”
许砚听见，没有责他。林柏已经会自己改掉空话，也会把怕藏进更实的句子里。卢书吏把墨锭放下，说自己从前也只会写圆话，如今脸上这道鞭痕倒成了最好的改字尺。
梁承看了卢书吏一眼，问鞭痕是否入证。卢书吏把脸偏过去：“入了。”这两个字让木案旁的人都安静了一息。
梁承随后把自己的旧木匣推到案边，取出一枚退札封皮，让林柏照着写退回理由栏。他说若上头仍退，至少退因要和证物并放，不能只留一句“证散”。许砚把封皮边角的旧红印看了看，让卢书吏另抄一份空栏，随案携带。往后每退一寸，就在空栏里写清谁退、因何退、退到哪一具尸上。
郭震听不惯这些细字，却把双押袋搬到门边最高的木架上，说火来先抢袋。燕九娘把断铃挂在架旁，铃声很轻，却让守夜弓手都记住了位置。
窗外洛水旧路风声很湿。双押封袋并排放在案上，两个封泥都还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