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关马铺，军马场来人等在门外。
来的是个老卒，姓邵，脸上风纹深，左眼下有一道旧刀疤。他牵着一匹灰马，马颈挂着木牌，牌上写“病后复看”。邵老卒说军马场昨夜又死一匹马，死在旧草棚旁。军中有人说青泥村毒草外流，要立刻封村草账。
姚青听完，先看许砚。
许砚没有接话，只问马槽。
邵老卒愣了一下：“你先问槽？”
“人和马都死过，槽比传言老实。”
这话让邵老卒看了他一眼。他点头，说死马不在新棚，在旧槽。旧槽多年不用，前些日子被军马场杂役清出来，说要临时隔病马。昨夜死的那匹不该进旧槽，却被人半夜牵进去。
众人赶到军马场时，场门外兵甲森然。假火签那场乱事过后，军马场对关马铺很不耐烦。姚青出示随案牌，才被放入。
旧草棚靠北墙，风口硬。槽木黑旧，边缘有新刮痕。死马已经盖布，马颈僵硬，口角有白沫。温晏先验草料，草里夹苦草，但没有红芯苦马牙。许砚看槽底，槽底有两层痕：旧咬痕很深，新刮痕很浅。新刮痕下有黑泥，黑泥里也有细金砂。
青泥村乱坡泥。
方临把槽底泥取样。邵老卒蹲下，看了半晌：“这槽昨日还没有泥。”
“谁清槽？”
邵老卒指向一名年轻马夫。马夫叫孙拐，右腿有点跛。他说军中陆旗头命他清槽，陆旗头说关马铺查得乱，病马要另关。孙拐清完槽就走，夜里听见马嘶，不敢出来看。
陆旗头又露面。
郭震要去拿人，邵老卒却摇头：“陆旗头今早离场，说去北坡巡草。带走三骑。”
许砚看死马蹄。右前蹄铁少一钉，和乱坡半月印相近。可这匹马若昨夜死在场中，蹄铁不该沾青泥村黑泥。有人把它牵去过乱坡，或把乱坡泥塞进槽底。
温晏剖白沫。白沫里没有红芯毒，却有大量青盐和霉米味。她想起青泥村官仓陈米，立刻让曾小满取马腹未化草料。草料中有几粒米，米芯泛灰，和官仓陈米同类。
军马吃草，不吃米。
邵老卒脸色沉下去：“有人拿官仓米喂马？”
“喂不死马。”温晏道，“但能让马腹胀，再用青盐催渴。渴马一喝脏水，夜里易倒。”
许砚看水桶。桶在棚角，桶沿有半圈白蜡。白蜡不是灯蜡，味淡，像封文书用官蜡。桶水里漂着一根青盐湿绳的细丝。有人用同一套东西栽辽馆、栽青泥村，如今又栽军马场。
邵老卒让人把陆旗头的草棚查封。军中一个小校不愿，说军中自查即可。邵老卒一脚踹在槽木上：“马死在我眼前，自查查到旧槽里了吗？”
小校闭嘴。
许砚让方临分格：旧槽新刮、黑泥金砂、官仓陈米、青盐湿绳、官蜡水桶。不要先写青泥村毒草。青泥村刚救下，不能让死马再把村子拖回罪牌。
孙拐跪下，说自己昨夜听见两声短哨，一声在北墙，一声在旧槽旁。短哨后，有人说“马死，村账就实”。他不敢出来，只从门缝看见一只靴跟亮了一下。
燕九娘问：“鹿角铜钉？”
孙拐摇头：“不是鹿角，是半月。”
半月钉、双鱼信客、陆旗头。军马场和辽馆的路线又合上了。
邵老卒取下灰马颈上的“病后复看”木牌，递给许砚。木牌背面刻着几道旧槽号，他说军马场每匹病马都要复看，旧槽号一查便知谁调过槽。
木牌背面最末一行，刻着“七槽夜调”。
七槽，正是死马所在旧槽。
方临把木牌压在槽泥旁，黑泥里的金砂粘到牌角，闪了一点冷光。
邵老卒又带他们看病马旧册旁的“复看牌墙”。墙上每一匹病马都有一块小木牌，病好换一面，病重换红线。第七槽那匹死马的牌本该挂在西墙，却被移到北墙最末，红线绕了两圈。邵老卒说军马场从不这么挂，末位牌给淘汰马，不给病后复看马。
许砚看红线结。结法和青泥村捆绳不同，却和军草冷账串票的红绳相似。有人动马牌时，已经把死马当成一张要串进账里的票。
温晏又验马鼻白沫。白沫里有霉米末，也有一点冻疮药油。药油能护皮，却被涂在桶沿，诱马舔水。曾小满把桶沿刮下一圈油泥，油泥里嵌着青盐丝。军马吃下官仓陈米，舔了药油盐水，再被牵入旧槽，死相便像青泥草毒。
孙拐听着听着，跛腿不住发抖。他说昨夜旧槽旁还有一盏小黄灯，灯下有人影蹲着洗桶。他以为是军需账房来查草，不敢出声。如今想来，那人洗的不是桶，是桶沿上留下的手。
“手？”郭震问。
“白手。”孙拐道，“手背很白，像不常干活。”
赵白的影子又落到旧槽旁。
姚青让孙拐在旧槽旁指位置。孙拐拿木棍点了两处，一处灯位，一处洗桶水洼。水洼早结薄冰，冰下压着一小片官蜡。方临把冰连土一起挖出，放进瓦盏。
邵老卒盯着七槽夜调木牌，取出随身小刀，在牌背又刻一行：复看未结，不得调槽。刻完，他把木牌交给姚青：“这条规矩，我押。”
军马场里几个马夫都看着他。死马不能活过来，可旧槽以后不再由一张假押轻易打开。
瓦盏里的薄冰慢慢化开，官蜡浮在水面，旁边是一点黑泥金砂。
曾小满把官蜡捞起，压在水桶油泥旁。油泥里有马舌舔过的细痕，和死马舌边割口能对上。邵老卒又命人把七槽槽木拆下一小片，不毁整槽，只取新刮痕处。
槽木片被封时，孙拐把自己的清槽刮刀也放到旁边。两样木屑一深一浅，旧槽新刮和清槽旧痕分得清楚。孙拐盯着封袋，跛脚往后退了一步，像从那枚假夜调手印里退出来。
封条贴上后，七槽门口钉了邵老卒新刻的木牌。木牌下方压着一枚正钉。
正钉钉帽朝上，钉缝里还压着黑泥。
旁边封着槽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