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村的村契在祠堂梁上。
火疤汉子被按住后，最先喊的不是冤，而是让人搜祠堂。他说村契里写着辽商借地，青泥村早把晒草场租给辽人，村口辽钱就是证。村民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有人急着要辩，有人却看向祠堂，像那里真藏着怕人的东西。
许砚让众人先别动契箱。
祠堂不大，供桌上只有三只粗碗和几根冷香。梁上挂着一只旧木匣，匣外灰厚，锁却新。燕九娘跃上梁，把木匣取下。锁眼里有青盐，锁舌被人新撬过。
姚青当众开匣。匣里三份村契，一份老契，一份草场租纸，一份新补押。老契纸黄，边缘虫咬；草场租纸写给宋商皮货队，租晒草场三十日；新补押却写辽商借地，日期正是辽馆白灯前一日。
村中里正跪下，说新补押不是他们写的。他们确实租过晒草场，却租给宋商晒皮和筛草，价钱是粟米和盐，不是辽钱。
方临把三份纸铺开。老契和租纸上的手印都深，指纹粗，按在同一处。新补押手印浅，像隔布按的。纸上辽钱印也不对，钱锈浮在墨上，说明先写字，后抹锈。
温晏取一点米汤滴在新补押角上，墨色往外浮，锈却不散。老契上的墨遇水只暗不浮，说明年月久；新补押的墨还没吃进纸。方临又把里正的手印与新补押对比，里正右拇指有一道旧裂，新补押上却没有。
里正伸出手，旧裂里还嵌着晒草灰。他说这道裂是去年给军草棚割绳时伤的，从那以后按押都会缺一线。新补押没缺线，便不是他的手。
“有人补做。”方临道。
火疤汉子扯了扯嘴角：“你说补做就补做？”
许砚把村口三枚辽钱取来。钱孔黑线是新线，线头沾官仓灰。村契上的钱锈也有官仓灰。官仓米、辽钱、轻札副本、火疤汉子袖中双鱼纸，已经连在一起。
燕九娘把黑线拆开，线里夹着一根极细的白毛。她说这是仓鼠毛，常见于陈米袋。辽钱若真由村民久藏，不会带这种新鲜仓毛。火疤汉子的眼神闪了一下，被郭震看在眼里。
卢书吏站在祠堂门口，脸色难看。他是州府人，官仓灰三个字落在这里，比鹿角、双鱼更刺眼。若有人从官仓取陈米、取灰、借轻札副本来栽村，州府不只是被蒙住，还被借了手。
钱泊醒了。
他被抬到祠堂门槛边，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温晏喂他一点热水，他才断断续续说，自己送急文到半路，被人以州府回札拦下。拦他的人有火疤汉子，也有一个戴书吏巾的人。那人不让他看脸，只说州府已定，不许再送“北会聚旗”的乱纸。
“急文呢？”卢书吏问。
钱泊看他一眼，像怕他也在其中。
卢书吏把自己的木牌放到地上，推远：“我若要夺，就不会来问。”
钱泊这才指向祠堂后墙：“泥砖。”
郭震撬开后墙一块松砖，里面藏着一卷油纸。油纸里是急文副本，字被烟熏过，却能读：北路诸商旧辽牌多不采，完颜部聚众设会，鹿角药柜、双鱼价桌同动；请州府急查递路，不可只作商争。
卢书吏看完，手抖得厉害。
轻札说不可扩散，急文却明明写不可只作商争。州府收到的若只是轻札，中间必有人抽走了急文。钱泊被藏进青泥村，村契被补做，辽钱被钉上木牌，都是为了让救他的村子变成罪村。
许砚让方临写：青泥村非藏辽，乃藏急文活口。
里正听见这句，整个人瘫坐在地。几个被解绑的村民也红了眼。可许砚没有让他们散，先要各家交晒草、筛草、补绳的活账。村里若有人被迫替鹿角柜筛草，也要分出被迫与自愿。
老妇抱着孩子上前。孩子叫小仓，破碗是他爹从官仓做活时捡回的。前夜有人给他一把白米，让他去喂村口狗，说狗吃了就不会叫。小仓不懂，拿米煮粥，狗吃完倒了。他怕狗饿，又把半碗热粥放回去。
温晏问他那人长什么样。
小仓想了很久，说那人靴跟有小铜钉，走路一轻一重。
燕九娘和许砚对视一眼。
灰衣人或他的同伙来过青泥村。
方临把小仓证词写下，先不写罪，只写：童受米喂狗，不知毒。老妇听见“不知毒”三个字，抱着孩子哭得肩膀发抖。
火疤汉子被搜身，身上还有一张价桌短纸，写着：村契烧后，草绳价归双鱼。原来他们不只要栽村，还要夺晒草场和补绳活。青泥村的人一旦成辽谍，草场、绳价、筛草手艺都会落到双鱼价桌手里。
郭震踢了火疤汉子一脚：“为了几根绳，烧一村？”
火疤汉子吐出一口泥：“绳通路，草通药，村子算什么。”
这句话被方临照写。火疤汉子这才变了脸，想改口，姚青按住他的手，押在供纸上。指纹里全是官仓灰。
夜深时，青泥村的火全灭了。村民把辽钱从木牌上取下，却没有丢。许砚让他们封袋，连黑线和木牌一并留证。村契三份也封成三格：老契、宋商租纸、伪辽补押。
钱泊的失靴和急文副本放在最上层。卢书吏亲手在旁边签押，笔画比平日重得多。
祠堂外，小仓把破碗洗干净，放到官仓米袋旁。碗底“仓”字被火光照得发黑。
村口那块罪牌被翻过来，背面“草绳价”三个旧字露在夜风里。
里正让人把罪字用湿布盖住，却没擦。他说等案纸封好，再擦，免得有人日后说木牌上原本没有这五个字。许砚点头，让方临把湿布也记一笔。
卢书吏把急文副本收进油纸，另写一张送州府的札。他这次没有用“商争”二字，只写：递吏钱泊活，急文未达，青泥村被栽。笔落下时，小仓把破碗放到他脚边，碗里洗出的米水还带着一点灰。
祠堂梁上的旧木匣重新挂回去，锁不再锁，匣口贴着三份契纸的封签。
封签下压着那根带仓鼠白毛的黑线。